倘若相处的时光是真的,但身份是假的。所以谁来为这些情谊定下真假呢?
卓琰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坐下来听云区长说话了,不是因为他是云欢岫的姥爷,也不是因为自己的疲惫,而是他想知道一个即将走到时间尽头的老者会怎么给时间下定义。
于是他问:“云姐在兔人族里待了很多年,按照您的说法,她始终没有对这里产生归属感,那您有没有给她指出一条道路?”
云区长遗憾的摇头:“我想过这样做,但是没有。因为我要死了。”
“我要死了,我给她指出来一条我不能陪着她走的路。那么这条路就会变成她的执念,遗言是最能困住人的东西。我已经尝过了这种味道,不能再让她去尝试。”
云区长叹道:“太苦涩了,也太难受了。人被自己深爱的人困住的时候,意识不到那是泥沼的。”
卓琰轻微弯下腰来。时光和岁月给了老者经验,智慧又将其转换成了精辟的言语,他作为“泥沼”中挣扎的人,被精准无比的击中了。
迟来的苦涩几乎要把他贯穿,他甚至说不出话来:遗言,困境,执念。
原来是这样的吗?他一直没有走出来,他是被困住了,被爱,被那些重到死了都要蠕动着爬在一起的执念困住了吗?
他咬着牙,双目赤红。后来和云区长说了些什么,他完全不记得了,等到回过神来,已经回到了云家庄园。两个月亮一东一西坠在天边,只剩下半个身体了。
庄园里面的空气其实很清新,带着湿漉漉的草木味道,但卓琰每一下呼吸都能感到血腥味,伴随着痛苦的回忆。
离别是痛的,回忆也是痛的。他站在另一个漂泊的女孩家门口,对月孤单的想念着那些痛苦,咀嚼着那些回忆。
“爸,妈妈,我长大了。”
他小声说了一遍又一遍,他知道爸爸妈妈最大的心愿就是他能够平安健康的长大,他做到了,然后呢?
他一只脚踩在爱的泥潭里,另一只脚痛苦万分的拔出来,却发现没有可以落脚的地方。
“……我想你们了。”
他蹲下去,在眼泪中把脚重新踩下去。
被困住就被困住吧。就算陷在里面出不来,也好过独自一人漂泊无根。
*
从这一段记忆中抽身要容易的多,卓琰简单描述了一下那天晚上的事情:“……束绮文没有隐瞒,她直接表明了云欢岫算是她的师妹。”
常黎道:“所以云欢岫的母亲是上一任祭司,那云区长在这个时候让她来人类邦联……”
卓琰叹息:“是为了把她母亲的尸骨带回去。和他老人家一并下葬。”
常黎看上去不是很惊讶。卓琰察觉出来,抬头问:“你知道什么?”
“青鸟跟她女儿的关系不错,十年前,青鸟突然从沉眠仓中苏醒,和来访的云家人见了一面。”
常黎淡淡看着远方,用眼神遏止已经浮上水面的三足想要回来的心,说到:“我当时不在羽人族。这是后来阿尔克告诉我的。他们具体谈了些了什么,没人知道。”
“恕我冒昧,青鸟到底是什么病症?我隔着屏幕也没办法看清他的身体状况。”卓琰倒是想起来这件事。
常黎沉默了一会儿。因为假身份,他今天留着长发,身高也略微降了降,只有那双丹凤眼还是一样的淡漠温柔,他轻声道:“他叫青栾,是自己取的名字。他,没有脊椎骨。”
“?”
“他出生的时候就没有脊椎骨,加上气息微弱,要不是机器检测出来还有一点心跳,所有人都以为是夭折了。他在暖箱住了半个月,第十天他的父母跑了。”
卓琰皱眉,想起来但腿麻了,干脆坐在地上:“为什么?人造骨骼很贵吗?还是说他父母有什么苦衷?”
“不贵,也没有苦衷。就是不想养了。”常黎抬头,额头的碎发飘在风里,他似乎能理解那对夫妻的做法,声音里没有多少谴责,只有无奈,“移植骨骼的手术要到六岁以上才能做,而青栾一出生就对四十多种药物出现了排异反应。他的父母认为日后养起来一定会很麻烦,还不如再生一个。”
一时无言。卓琰被扶着直起身,常黎给他拍拍裤子,他扭过头,似笑非笑的看向常黎:“这话可不能在红玉星说。”
“怎么说?”
“因为这里的每一个孩子出生都是极其艰难而可贵的——你知道,这颗星球五十年内,都是靠着人体生育繁衍的吗?”
常黎一脸不可置信,难得的失态到:“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有靠着人体生育的……?”
卓琰给了他一手肘,示意他闭嘴。已经有原住民投来了异样的眼光。他也没想到有一天会在外面教训常黎:“别少见多怪,自己问问三足,红玉星之前发布的《生/yu权益保障书》,是什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