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琰终于抬头,“关祭司什么事?”
诺卡道:“不是说当年俘获的豹人上将,就是祭司负责审讯的吗?”
卓琰摇摇头。诺卡不知情,但他觉得八成是祭司身边的兽神后裔问出来的。祭司有没有审问的能力,他还不知道吗?
他伸手按住想要起身再来一回的诺卡,“你先把这针打完。熬他一晚上,明天再说。”
他不着急,他已经等了十三年了。越是这种时候,他越不能着急。
他走出治疗室,用右手按住胸膛。很奇异的,他感到了某种共振,风好像从某个地方漏了出来。
他用力的喘了好一会儿,才发现是自己的手在抖。
那是一种无法遏止的颤抖,他明知还没有到终点,但是力气已经流泄。就好像离开太久的人,看见家的方向传来的灯光,疲惫感就会铺天盖地涌上来。
好没用啊,他想着。就不能再坚持一会儿吗?
他靠在冰冷的走廊墙壁上,双眼愣愣的发着呆。
感应灯光慢慢降下亮度,他也慢慢蹲下来。他知道应该下去和约来的那几位一起想办法撬开亚加的嘴,知道应该安抚一下差点被吓死孤儿院的同伴,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他也是这么做的,十三年如一。
但是现在他却一动不想动。身边有什么人来过,远远的看着他,脚步极轻,连灯光都没有惊动,他也没有理会。
他眼前只有诺卡递给他的虚拟纸页上面的审讯记录:星历388年2月,机甲 [风暴眼]满载而归。那是几十页杂乱无章的呓语中唯一有价值的句子。
[风暴眼]是豹人“七风”之一。它的现役驾驶员有一个跟机甲很有缘的名字,叫做临旋。而临旋有个哥哥,叫做临泉,二十年前便在联盟任职。
十三年前,人类邦联和狐人产生纠葛之后,联盟派了一批人作为调查员,临泉就是其中之一。
男豹人长着一张非常温和的面孔,和身为太空军的弟弟不一样,他温文尔雅,言谈举止之间透露着书卷气,但看照片都能看出这是一个多么优雅的兽人。
卓琰见他的第一面也是这样想的。兽人的平均身高比人类能高出十公分,他那时候才七岁,甚至还不到一般兽人的腰带高。当他在人群中松开母亲的手之后,就完全分不清谁是谁了。
他不会惊慌,因为他知道这只是一场普通的交流晚宴,没有什么危险性。飞船的安保也很好,即使一时找不到父母,也可以依靠那些带着武器的护卫联系到他们。
但就在这个时候,一双手把他从地上抱了起来。他得以摆脱全是腿的视野,陷入一个温暖的、带着酒气的怀里。
那是他第一次离一个兽人那么近,所以他当时好兴奋,努力想把眼睛从兽人头顶那对圆圆的小小的耳朵上面移开。抱着他的兽人显然是注意到了,轻笑了一声。
他当时应该是脸红了吧?起码耳朵红了,他记得自己很不好意思的跟那个兽人道歉,兽人抱着他离开拥挤嘈杂的人群,轻声用他能听懂的人类通用语说安慰他,说妈妈就在前面,不用担心。
大概五分钟之后,他就被交到了母亲手里,母亲身上熟悉的香气使他安静下来。但是他还是很好奇,头埋在母亲怀里,偷偷回头看向那个兽人。
带着斑点的耳朵哎,像是猫猫,不过猫猫的没有那么圆,狗狗的又没有这么小,那是什么呢?
回去之后他趴在床上查资料,一个个种族数过去,数到了毗邻狐人星域的豹人族。他应该就是豹人了,他跑步应该很快吧?
当年的小男孩这样想,现在的狐人也这样想。
他一定很快,因为只有足够快,才能在飞船爆炸之前逃出去,甚至带着数百斤的黎黯林晶,在联盟和狐人族的救援到来之前逃之夭夭。
他一定、一定非常快,才会逃避一切的罪责,逍遥自在的苟活这么多年。
十三年,太久了。卓琰想。
对于一个该死的人来说,多活十三年实在是太不应该了。
就像自己一样。卓琰伸出双手,眯着眼睛看,确定双手已经不在颤抖了。颤抖的是胸腔里面那颗同样苟延残喘的心脏。
这些年他无数次的怀疑自己活下来的正确性,无数次的辗转反侧,在每个胆战心惊的夜晚后悔、害怕,甚至恐惧无法闭上双眼。
卓琰在这一刻真的很好奇,这个人会不会有一样的情绪呢?
他和某个共犯犯下了那样的滔天罪行,这些年来,有没有过相似的感受?哪怕一次,哪怕片刻?
如果有,卓琰很可以在他死之前交流一下心得;但如果没有……
狐人想,他应该教会他这样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