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身时,我看到了他眼底翻涌的红,和我此刻的倒影两两相望。
我抓起桌上的琴谱砸向他,纸张纷飞间,他额角被击中,瞬间闭上了眼。
“你从小到大都在做哑巴,为什么偏偏现在开口......”
......
在这场混乱中,我们似乎都非常的不堪。
......
我能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他其实有很多话想和我说。
就像那冰封了多年的湖终于融化,泛起了一层又一层数不尽的涟漪。
而我,向他抛出的一个又一个的问题后,也许他不知道该从哪里捡起来,一个个向我言明。
所以我毅然决然地推开门离开了。
此刻,或许我们都需要冷静。
走着走着,眨眼间我却又站在钢琴室里,接受了从江见微的眼眶坠落的第一滴泪。
又穿回来了......
又穿到了江见微的身体里……
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正往琴房靠近。
我知道是他。
几乎是下意识的,我上前扣上锁芯。
脚步声停在了门前。
他没敲门,隔着门板伫立片刻,最终鞋底与地面摩擦的声响渐渐远去。
原以为刚才我们互换了身体就能够就此翻篇,却不想我们依然存在在这错乱的时空里。
在刚才之前我们还能好好相处,但我们把那层窗户纸捅破了;我想,未来我们的生活只会越来越糟。
那能怎么办呢?
只能得过且过了。
想到自己还得替他参加这个破钢琴比赛,我只能坐下来继续练。
人在失神的时候多半会有什么“艺术家”上身,我明明在思考着那刚才的事情,可这钢琴却被我弹得格外上手。
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又开始出错。
我不得不承认,刚才听他说时觉得酸涩,可后劲却是回甘。
可他理应受到我的谴责。
他这个负心人......但就在现在,就在听他说了那一句我想听到的答案后,我又想要原谅他了,想把曾经对他抱怨,恨意全都一笔勾销。
“呵,沈澜声,你就是纯贱。”
也许是因为尴尬,后来上学的日子里,我们总是擦肩。
早操、课余活动,他都想来找我;而我刻意地回避了。
要是这么快速这么简单地就原谅他了,那可不行——就该让他等着,让他也尝尝我沉默不回应的煎熬。
我还在赌气着,不知不觉月末到了。
到了我要去体检的日子。
起初,我只当是场寻常体检。
直到车窗外的街景渐渐褪去烟火气,钻进层叠的山林里。
最后停在一栋很老的庄园。
要不是和他母亲在一起我真的怕极了。
这里阴森森的,我望着雕花铁门上的德语标牌,只感觉一阵毛骨悚然。
江母转过身,她那裙摆扫过石阶,然后优雅地向我伸出手。
我理所当然地抬起手来搭在这位优雅女士的掌心上。
走进庭院,蝉鸣突然消失了。
呼……
没关系没关系,这不是还有个大人在嘛……
应该不会是什么拐卖儿童的据点,毕竟也是“亲儿子”。
推开大门,扑面而来的又是消毒水味。
俺娘嘞,这竟然是一家医院!
什么诊室门牌、科室介绍一应俱全。
这江见微果然是少爷出身,家里竟藏着这样一座私人医院。
候诊区里坐着几位医生,肤色发色各不相同,交谈似乎用的是德语。
他们看见江母时,立刻停下话问好。
我挺害怕的说实话。
这一路上就没有我不害怕的时候。
我从没见过这阵仗。
我还没去过那种有各种国外医生的医院呢,感觉自己像是来到某种秘密实验基地。
他们的眼睛时不时扫过来,我手心都出汗了。
难道江见微真的生病了?
他为了不让我担心所以瞒着我?
万一他们问起江见微的旧疾怎么办?
万一我说错了什么露馅了怎么办?
按照江见微这学习能力,他能说出一口德语不是不可能......
可我是一点不会啊!
我只能在目光触及我时,勉强牵起嘴角扯出个僵硬的笑,装作“我听懂了但懒得回应”的样子。
带进检查室,躺在那张冰凉的金属床上时,我依旧在暗自吐槽:
这是体检吗我请问呢?
这真的是体检吗?
我不会就在这一命呜呼了吧?
首先是电极片贴在我的太阳穴上,然后是抽血,我只能盯着天花板上的无影灯发怔。
接着我就看到我的脑电图的波纹在屏幕上;护士还拿着手电筒在我眼前晃悠,记录瞳孔收缩的每一个细微瞬间。
我看到我抽出来的血被分成十几支试管,送去做什么鬼的深度成分分析。
若不是顶着江见微这张脸,我沈澜声怕是早就尖叫着掀翻仪器了。
他们检查完后聚在角落低声交谈,我眯眼瞥见桌上散落的报告,每张纸的页眉处都印着加粗的英文:“基因”,末尾附着螺旋状的DNA。
脑子里突然炸开个念头——难道是江父江母在闹离婚?怀疑江见微不是亲生的,才弄出这么多花样来做亲子鉴定?
思绪刚缠上这个线头,以我蹩脚的英文听到了他们在交谈中说着什么“参数稳定”“未检测到异常波动”......
那看来不是了……
离开时江母依旧笑得温婉,缓缓牵着我的手穿过庭院。
车窗外的林木飞速倒退,但我有些沉闷。
江见微的家庭实在太奇怪了。
是因为站在金字塔尖的阶级,本就该和我们这些普通人活在不同的规则里吗?
难怪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会觉得他如此“干净”。
在这样的金丝笼下长大,那自然能保持着那种不染尘埃的气质。
我不免想到了我们之间的感情。
会不会从一开始就被他放在天平上称量过?
他站在云端看我,会不会早就算出了我们之间的阶级鸿沟?
或许他之前的沉默不是犹豫,也不是懵懂……
就是有理由的从骨子里轻视我。
毕竟他要什么有什么,廉价的喜欢和爱哪里值得一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