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
荒愚之神百无聊赖地拖长了声音,重重地叹了口气,“我就知道,你只有这个无聊的愿望。为什么不想要更多财富?不想要让烧毁你家的人被你亲手处置?不想要什么看得见摸得着的……权力?”
祂伸出手指,在仓鸮的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
“不过呢,既然这是你凭本事赢得的奖励,那就如你所愿吧。”
仓鸮从祂肩头落下,坠向地面发光的银粉图案。
阿莱的翅膀没有张开,它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力量托举着,轻盈地降落在图案的最中心。
光芒从银粉的每一道纹路中同时迸发。
索菲亚被刺得闭上了眼睛,光芒穿透了她的眼皮,在她紧闭的双眼前投射出灼热的白。
她听到风声、骨骼生长的声响、羽毛从皮肤上剥落的轻微窸窣……最后一切归于寂静。
索菲亚睁开眼睛。
阿莱不见了。
在银粉图案的正中央,静静地瘫坐着一个人类男孩。
那头柔软的亚麻色头发,那张属于七岁孩童的圆润脸庞,那件她记忆中母亲亲手为他缝制的蓝格子睡衣。
一切都和灾难发生前的那个夜晚一模一样。
“莱锡……”索菲亚的嘴唇颤抖着,眼泪从眼眶中决堤般涌出。她扑上去,跪倒在图案中央,将弟弟紧紧地抱进怀里。
可是,怀里的男孩没有任何回应。
没有那声甜甜的“姐姐”,没有重逢时的痛哭。
索菲亚疑惑地松开手,捧起弟弟的脸。
莱锡的那双蔚蓝色的眼睛依然漂亮,但里面什么都没有,和仓鸮的黑玻璃珠并无区别。
他呆呆地看着索菲亚,突然将头偏转了一个夸张的角度,张开嘴巴只发出了声嘶叫,抬起手放到嘴边开始做梳理羽毛的动作。
荒愚之神背着手,迈着轻盈的步子走过来。
“你看,我把你的弟弟还给你了。”祂得意地展示着自己的杰作,
“正如约定,莱锡·凡·诺克图的身体,原模原样,完好无损。我可是一点细节都没有改,完全按照你记忆里的样子塑造的。”
祂绕到男孩面前,弯下腰,用指尖轻轻抬起男孩的下巴。
男孩停止了啄羽毛的动作,歪着头用空洞的蓝眼睛回望着祂,从喉咙深处发出威胁的嘶嘶声。
“你把他变回了人类的躯壳,可是……”
索菲亚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被生生扯出来的碎片,比外面的夜风还要凄厉。
“可是他的灵魂呢?他的意识呢?!”
荒愚之神松开了抬着男孩下巴的手指,孩子又重新低下头,专心致志地继续用牙齿啃咬着睡衣。
“他只是鸟啊。”
祂直起身转向索菲亚,完美无瑕的脸上挂着最纯粹的好奇神色,
“你说,当一只鸟被关进人类的躯体里,它是在想‘我变成人了’,还是在想……‘我为什么飞不起来了’?”
索菲亚跪在地上,双手仍然保持着环抱男孩的姿势,但手心再也感受不到任何温暖。
她的眼泪已经干了,眼眶干涩得发痛。
这就是荒愚之神的游戏。
祂从不拒绝愿望,祂只是站在愿望的终点,放上一件让你永远无法释怀的东西。
让你在得到一切的同时,意识到你从一开始就已经失去了一切。
阿莱变成了人类,但他不是莱锡。
真正的莱锡,那个会揪着她的裙角喊“姐姐”的弟弟,在那个夜晚就已经彻底消失了。
他的灵魂被湮灭在那场亵渎的仪式中,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十三年来她所保护的,从来都只是一只普通的仓鸮。
十三年后,荒愚之神只是仁慈地赐给了这只鸟,一具七岁男孩的漂亮棺材而已。
荒愚之神弯下腰,凑近索菲亚的耳畔,祂的声音极轻,似羽毛拂过冰冷的皮肤。
“怎么样,还满意吗?”
祂偏过头等了一会儿,见索菲亚只是呆滞地跪着没有给出任何回答,祂便觉得有些无趣地撇了撇嘴。
“晚安,猫头鹰。”
祂转过身,踏着轻快的步子走向了丛林深处。
荒愚之神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但林中仍传来祂的声音,哼唱的曲调与多年前那个夜晚,狂信徒们在献祭仪式上吟唱的亵渎之诗,是同一首旋律。
祂的歌声渐渐远去,那些古老的音节被夜风吹散,融进树叶的沙沙声里。
空地上只剩下索菲亚,和她怀中那个正在啄羽毛的男孩。
索菲亚重新抱紧了怀中的人类,莱锡的身体在她怀里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松弛下来。
他不再啃咬自己的手臂,试探着将头靠在她肩上,用嘴巴碰了碰她的肩膀,发出了一声轻轻的咕噜声。
那是阿莱每次被她抚摸头顶时都会发出的声音,是阿莱用这具身体刚刚学会的,笨拙的爱的表达。
索菲亚闭上眼睛,将脸埋进男孩柔软的头发里,鼻尖只有阿莱羽毛里如晒过的稻草一样的气息。
“没关系,阿莱。”
她收拢了双臂,将这具装着飞鸟灵魂的人类躯壳紧紧抱住。
“我已经照顾了你十三年,再照顾你一辈子,也不是什么难事。”
索菲亚抹去了最后的泪痕,松开怀抱,牵起了男孩的手。
“我已经得到答案了。走吧,阿莱,我们回家。”
阿莱顺从地被她拉着站了起来,他站在原地,低着头看了半天自己的脚,似乎在努力回忆走路的感觉,刚迈出一步便跌倒下去。
索菲亚蹲下身,将男孩的手臂绕过自己的脖子,将他背了起来。
男孩轻得像一只鸟,他趴在索菲亚的背上,将下巴搁在她肩头,用不熟练的手指揪紧了她的斗篷。
索菲亚背着他,踏过银粉残留的微光,走进了那片黑暗的密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