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得选吗。”渊临昭看着它。
一瞬死寂。
“哈哈哈——!”黑雾骤然狂笑,翻涌着冲上穹顶,无数珍珠玉器从高处滚落,撞进层层白骨之间,发出凌乱刺耳的脆响。
“吾乃穷奇!天地之间恣意万年——如今竟要受你这等奇耻大辱?!”它声音越来越厉,“老子大不了一死——那羽嘉族也休想活命!”
骨山轰然,荧光翻涌,整座宫殿似要倾颓。
渊临昭始终站在原地,只淡淡看着它。
不出多时,黑雾的势头一点点弱下去。它重新缩回骨山高处,许久没有动静。
沉默被拉得很长。
“你问我……怎么会变成这样。” 它终于再次开口。
“我也想知道……” 黑雾缓缓收缩,蜷进骨堆深处,“那鲛皇怎么做到的……我不知道。我只记得自己睡着了。再睁眼时,已在它肚子里了。”
殿中静了片刻。
“鲛族……”它慢慢开口,“是很贪吃的东西。”
“贪婪成性,欲壑难填,什么都想吞,从不知饱。那鲛皇以为吞了我,就能连同我的神魂、我的力量,一并据为己有。”
它低低笑了一声。
“它确实吞了我。只是——它吃不下。”
黑雾一点点翻涌起来,声音变得森冷,“它算什么东西。区区一副鲛人肉身,也妄想容得下我这天生神兽的神魂。”
“没过多久……它就被我,从里头一点一点撕开了。”
黑雾缓缓收紧,又缓缓散开。
“是的,它反被我吞了。”它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这件事,“连同它那一族,一个不剩。”
骨山深处,隐约有几点荧芒缓慢游移。
“我以为报了仇,就能离开。”
它沉默了很久,声音越来越低,“结果发现——出不去。”
“出不去。”
“我出不去。”
黑雾往骨堆更深处缩去,几乎快与那些森白骸骨融为一体。
“直到那时,我才知道……它们一族吞进去的东西,全都困在了这副骨里。连死了,都还抱着不放。”
它停了很久。
“我睡了很久,神魂一点点散掉。再醒来时——”
黑雾轻轻颤了一下。
“外头已经没有海了。”
“风沙卷进来一队过路商队,我才知道,原来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
它轻轻笑了一声。
“穷奇……也不过成了个旧名字。”
殿中再度安静下来。
许久之后,黑雾叹了口气,“我也只剩这点力气了。只能靠这地宫幻境,慢慢吊着。”
“你若取走这鲛人骨——”
那声音从层层骨堆深处传来,轻得几乎快听不见。
“这世间……就真的再无穷奇了。”
***
渊临昭看着那团蜷缩在枯骨间的黑雾,扯了下嘴角。
“听说你最爱吃忠诚正直之人。”他语气淡淡,“被你吃的人,可曾想明白过自己为什么该死?”
“如今轮到你寄身仇骨,不得脱困——” 他目光扫过那些层层堆叠的骨骸,“怎么,现在倒委屈上了?”
黑雾吱呀收缩,声音发颤。
“你是要替这世间正道出头?”
“呵——”渊临昭低低笑了一声。
“你从前如何行事,与我何干。”他看着它,语气始终平静,“如今这副模样——也一样。”
黑雾在骨堆之间缓慢游走,最后停在渊临昭脚边的一副骸骨里。
“你要那鲛人骨作甚。”
“这也与你无关。”渊临昭蹲下身,“穷奇,你不是想回这世间么——我应你。”
黑雾没有立刻回应。它在原地缓缓收缩,又缓缓散开。
“你可诓我?”它声音压得很低。
“先听我说完。”渊临昭神情淡淡,“你肉身已灭,这世间自然不会再有第二个穷奇的身体给你用。不过——我可以让你附在别的东西上,随我同行。”
“也算是——回这世间去了。”
黑雾沉了一瞬,忽然冷笑,“你这是要我受你驱使?”
渊临昭看着它,没有说话。
黑雾一滞,猛然翻涌回到骨堆高处。
“老子堂堂上古神兽——就算死,也不做你的宠物!”
“行了。”渊临昭打断它,“你既这般惜命,不惜寄身仇骨苟活,就别再把‘死’挂在嘴边。”
“老子——”
它话还未说完,渊临昭随手一抓——那团黑雾竟被硬生生从骨山高处扯了下来,直接攥入掌中。
它呆了一瞬,随即剧烈挣动,“你——”
渊临昭垂眼看着,神情冷漠,“若是从前,你或许还能闹一闹。如今再这样下去——”
他指节微微收拢,“我的耐心就真没了。”
黑雾顿时僵住。
渊临昭抬起另一只手,随意朝旁一指,“自己选。附在哪个东西上,我带你出去。”
黑雾沉默片刻,不再挣扎,只在他掌中缓缓流动。
“这地宫里的东西,我一个都不要。”
“那就这个。”
渊临昭像是早有准备,灵光一闪,另只手已托了一团雪白,反手便将黑雾往那白绒上按去。
“等等——这东西——” 黑雾惊呼。
“雪狐尾。”
渊临昭话音刚落,纯白狐尾瞬间生出一撮黑毛,尾端如染墨。
“你——”狐尾剧烈抖动了一下,便不再动了。
渊临昭把狐尾挂在腰间,抬手拨了拨,“该你了。”
狐尾轻轻一动,整座地宫开始震动,裂声四起。
渊临昭抬手虚握——高台之上,那副庞然巨骨无声坍缩,最后化作一枚盈寸骨节,落入他掌心。
他垂眼看了看,翻手收入袖中。
***
沙镇 *地宫入口
光线重新涌入,热浪扑面。沙丘背阴的一角,已站了几道人影。
渊临昭没有挪步,一种久违的平静缓缓包裹住他。
她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缓缓转过身来。先是一角衣袂,随后是被风拂动的发丝,最后——是那双眼睛。
琥珀色的,生气逼人,正微微睁大望着他。
胸口被重重一锤,疼痛来得尖锐而陌生。一个念头瞬间攫取了他全部心神——
他要带她走。
带她走?
去哪里?
然后呢?
直到那声——
“渊临昭。”
神魂契应声而动,他唇角一扬,看着她快步走来,几乎带着跑。
“你一直等在这里吗?”翎落停在他面前。
渊临昭笑意还在,眉间却轻轻蹙了一下。一丝情绪一闪而过,便被他压了下去。
袖袍下,他手指慢慢收拢。
“翎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