翎落虽不通宫中规矩,却也知眼下两女一男的局面意味几何。
本想作壁上观,怎奈这“同感同受”,竟让她也咽下那份不明所以的酸涩与怨怼。
一曲终了,渊临昭淡笑,“好曲子。”
沈栖梧垂眸不语,杯中酒一滴未动。
翎落透过她的眼,看到那人眯起眼,似笑非笑地问:
“爱妃不饮酒,也不说话?——这曲子,是你们沈家送来的,不合你心意?”
沈栖梧指尖微顿,开口时却语气极淡:
“合不合臣妾心意……不重要。”
渊临昭盯着她,眉宇间那点若有若无的凝思,刻意不遮掩:“那爱妃觉着,这曲子,合不合朕的心意。”
翎落心口一缩。沈栖梧识海波动如潮,压得她魂身发紧,几欲窒息。
沈栖梧举杯一饮而尽,唇边挤出笑意,“陛下心思,臣妾不敢妄测。”
渊临昭眸色微缓,挥手散去众人。
夜沉雪深,宫灯初上。养心殿里炉火正红,缎毯金盏,香气温润。
翎落却只觉冷,刺骨的冷。
她本是想念清心咒的。
却从头到尾,一句未念成。
***
沈栖梧酒意叠着倦意,一头栽入软榻,不多时便呼吸轻浅如风,沉沉睡去。
翎落却忽然“醒”了。
确切说,是意识自深海中浮起,风声将她从黑暗中捞了上来。
她听见了风——真切的风,从窗棂之隙溜入,绕过榻角,在耳边旋了一圈。
她屏息凝神,试着催动灵力。然四肢依旧沉钝,天地漆黑,唯耳边声息格外清晰:
沈栖梧安稳均匀的呼吸,炉火偶尔的噼啪作响,还有——
“……你说她怎敢睡成这样?这可是养心殿,不是她瑶光殿。” 语气含混,带着难掩的酸意。
“嘘——你不要命了?”另一人压低声音。
“怕什么,席上喝了那么多酒,又和陛下……”话被一声轻笑截断。 “早就睡沉了。”
“你不觉得怪么,贵妃盛宠至此,沈家还巴巴地送人进来……”
翎落听了几句,辨出是席间侍奉的宫人。本无心听这些闲话,心头却猛地一跳——
枕边那人的气息,竟不在?!
念头才动,方才种种尽数浮现。
——似笑非笑的眼,覆过耳廓的手,颈侧滚烫的喘息……
该死!
她强抑翻涌的惊悸,凝神再听。
“……今儿撞见章老公公了,”本就压低的声音又低了分,“他说了个旧闻…… “
“当今陛下,不是宫里养大的!是先帝放养在西南行宫的那个…… ‘病秧子’!”
“那个……不能近人、又聋又哑的?”
“对!还有更邪乎的,先帝爷弥留那夜,这 ‘病秧子’竟单枪匹马,夜破宫门……”
翎落在此刻,听见了一声极轻极轻的低语:
“后来呢。”
炭盆“轰”地窜起火苗,将地上两道身影照得通红。两名宫人蓦地跪下,牙关打颤的声音一声声砸入耳中。
“怎么不说了?” 那人缓步踱近,语气却温和得出奇。
“陛陛陛下……奴才该死!妄议天家……” 二人涕泗横流,额头将地毡磕得闷响。
“接着说。”帝王语调温柔,甚至含了丝鼓励的笑意。
一名宫人筛糠般抖出字句:“……当、当夜禁军大乱。御前近侍死了大半……清、清君侧后,就立刻登基了!”
另一人只知磕头,泣不成声。渊临昭目光淡淡落下,语气却温和:“该你了。”
宫人哭到嗓音发颤,硬生生挤出话来:“还……还有人说,那夜的‘病秧子’像换了个人……不病,也不哑了。”
“换了个人?”渊临昭声音听不出喜怒,“你们……信么?”
回应他的只有愈加急促、绝望的磕头声,沉闷如擂鼓。他唇边笑意加深,目光越过抖如落叶的二人,落向软榻——
沈栖梧倚榻酣眠,墨发如瀑垂落锦毡,眉目舒展,肌肤在昏暗中莹然生晕,浑然未觉这出好戏。
年轻帝王做了个“嘘”的手势。随即,漫不经心挥了挥手。
两名宫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出内室。
***
渊临昭步履无声,立于帘影深处,久久凝望。榻上美人身无灵波,若凡人无异,呼吸匀长,毫无破绽。
可他却在这份过于“安稳”的沉静中,察觉出一丝异样。
他缓缓坐下,目光未离她半分,思绪却回转至两年前。
那时,他故意放手数政:罢边镇抚司,徙北地良民,纵水患疫疠自行蔓延。只为试一试——
这“昏庸无度”的帝王,当如何?
然奏报纷至:民自筑堤,疫渐平息,旧部求封,百姓营生——秩序井然,如无形之手暗中织就。
而沈栖梧,恰在彼时入宫。
他不动声色,心中却泛起深疑:
——是她顺应了天意?还是她……本就是那逆命而至的变数?
于是他再试:椒房专宠,集六宫荣光于一身。
“唔……”榻上人轻轻翻了个身。
渊临昭眼睫微颤,抬眸看去。沈栖梧眼睑下浮着薄红,唇边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似乎正沉在一个甜美的梦里。
他静静地看着,喉间隐有笑意,终未成形。
良久,只一句,轻得几不可闻:
“你……到底是什么?”
字字清晰,翎落听得清清楚楚。
下一瞬,她被一个微凉的怀抱轻轻拥住。
熟悉的龙涎香缓缓萦绕,冰凉绸缎贴上颈侧,裹着夜气渗入皮肤。她不由一颤。
翎落心腔陡然空悬,不知该喜该悲。
——沈栖梧理应醉眠无知。可这怀抱的微凉,绸缎的滑腻,冷香的浸润,甚至那细微的体温……竟如此真切地传到了这具“躯壳”之上。
不是幻觉。
她神思恍惚:若这一切都非沈栖梧的感知……那……
是我吗?
一股寒意自心口窜起,攫住她四肢。那些先前赖以搪塞的解释,正在一寸寸崩裂。
***
养心殿 * 半个时辰前
风雪正急,檐角的铜铃被冻得低声抖响。
温存才歇,年轻帝王已披衣独坐御座。折案摊开,他指尖缓缓拂过,却并不急着批注。
奏报寥寥,其上所书,非关战事,不涉刑狱:
“春未至而草木繁荣,百鸟朝林,未有甘霖而地自润……”
末尾还附一段坊间小词:
“凤兆至兮,水不溢而井甘,风不来而林鸣。”
渊临昭目光在字句间停了许久,炉火映着他唇角一点笑意——
这深宫里,似乎不止他一个异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