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团金光跃入海面时，鱼正忙着挑选合适的石子儿筑巢。

这年头日子不好过，不仅地上兵连祸结，水里也纷争不断。旧海王活着的时候虽然没什么贡献，但是好歹是个王，摆在那里具有一定的威慑力。

然而不幸的是，只有威慑力的旧海王死了。

正统说法是旧海王在海面巡视时为了保护珍稀的大珊瑚，不幸被雷劈死，是因公殉职，天庭还发放了抚恤金。可惜旧海王上任多年一心为公，尚未产崽，不知抚恤金发往何处。

还有一个说法是旧海王觊觎那株美丽大珊瑚已久，终于蹲到了珊瑚渡劫。渡劫何其艰难，何况一只美丽大珊瑚，自然是扛不住的，于是旧海王就等着它渡劫失败卷回窝去。偏偏那道劫雷跟被花笠水母蜇了似的，晕头转向的劈向了躲在一旁捡漏的旧海王。

不管什么原因，旧海王确确实实是死了。

海族无首，可不就是争权夺利的最佳时机。好不容易争出个新海王，以为能消停一会，结果新海王搞圈海运动，把它们这些小海族的地盘都给征收了。海王的喽啰们一个个身强体壮，凶神恶煞，它们这些小鱼只能无奈让位，正在海的犄角旮旯找地方住呢。

鱼也是被迫迁徙的一员，忙着打造它的临时居所。

金光像一团透明的海参，咕涌咕涌地往下潜，鱼满意地端详着面前这颗圆润光滑的小石子儿，颜色、质地都无可挑剔。鱼嘴刚要衔起这颗宝贝的时候，一团粘液从天而降，啪的一下呼到鱼脸上，水里荡起层层波纹，惊起一群小鱼四散逃跑。

“天道赐福啊！”远处的族长亢奋地大喊，鱼尾摆出残影咻的一声冲了过来，还没等靠近就被弹了出去，鱼鳍晕乎乎地摆动着。

同族的小鱼也试探着掉头回来，却发现粘液筑起了一圈透明的屏障，谁也无法靠近。

鱼用仅剩的左眼，费力地看着同族试图用贝壳割开屏障，不料刚才还柔软的屏障突然变得坚硬，嘎嘣一声，贝壳崩了一个缺口。

粘液见状欢快的涌动了几下，浮现出一排鎏金小字：诚聘四海贤才，仙界通道限时开启。

在场没有一条鱼认得。

族长的鱼鳍伴随着它的声音一同颤抖：“仙缘！这是百年难遇的仙缘！”

“那是什么东西？”族鱼用嘴拱了拱族长的身体，示意它解说飘着的那行发光不明物。

“仙缘！”族长斩钉截铁地说。

鱼终于在岩壁上蹭下了这团可恶的粘液，还夹带着些无辜的鳞片。这团被蹭下的粘液却突然扭身一变，化为了一张烫金聘书，随着聘书的出现，海水卷成一条旋涡状的通道。

鱼被卷进去时，看到的最后画面是族鱼含泪撒鳞，以及聘书上脱落的一行小字：飞升即享，阵亡清零。

依然没有鱼认得。

飞升通道里挤满了各色海族，章鱼足上吸附着贝壳、乌龟卡着海草飘飘然地游在最前面……都是陌生的族类，再偷偷看一眼，隔壁最贪吃最废物的一条灯笼鱼也夹杂在里面，不像是升仙的通道，倒像是一锅海产大乱炖。

前方传来一道声音，直入脑海：“诸君踏上的乃是镀金之路，战后可直入九重天……”

鱼对目前的状况一无所知，那团该死的粘液不仅隔绝了它的同伴，也隔绝了族长的声音，它模糊地看到族长夸张地摆动着尾巴，嘴巴一张一合不知道在喊些什么。

“让一让！让一让！”一位带着珊瑚高帽的人形督查冲了出来，但是他的手仍是两只蟹钳，其中一只钳子夹着一本《飞升管理条例》。

“禁止在通道里现原形！说的就是你！”

躲在通道边缘的小鱼被蟹钳一把敲中了脑袋，那蟹钳顶上它十个脑袋大，还能精准地打中目标。脑袋好像被海胆砸中一样，细密地刺痛源源不断，鱼用手抱住了脑袋。

手？

本该是滑腻鳞片的地方变成了温热的人类皮肤，身体两端长出了两条长长的胳膊，还有五根手指！不！是十根！整整十根手指！

鱼闭上眼睛觉得自己入了幻境。

蟹钳督查敲完它的脑袋就快步走开，忙着去整治其他的漏网之鱼。章鱼乌龟不知道什么时候都不见了，一群人乌泱泱地凑在一起。

鱼再次睁开眼睛。

蚌精和龟兄两人的形象十分统一，厚重的壳还背在背上，被蟹钳一敲顿时无影无踪，章鱼化成的人形足足有八只脚，被蟹钳督查一脚一个踩掉……

其他海族的外貌也经不起推敲，远看是人，近看似人非人。

鱼紧紧贴在通道边缘，这通道十分简陋，到处都是裂缝，裂缝里传来呼啦啦的响声。鱼凑了上去，透过裂缝它看到通道外面的诡异场景：缠着海草的发光石头、泡胀的各类残肢、还有成堆的庞然大物……

庞然大物？

“你！说的就是你！不要窥探仙界机密！”蟹钳督查不知何时来到它身边，用大钳子把鱼的脑袋转了过来，高帽抵住鱼的额头，眼睛和它对视着。

鱼倒吸一口气躲开督查的眼睛，再不敢四处乱瞥，紧紧地盯着自己光溜溜的两只脚丫。又是十根脚趾！天哪！鱼的心里像有一万只海胆穿心而过。

化形已成定局，不知有什么命运会比十根脚趾更加凄惨，鱼想不出，脑袋里一团泥沙混着海水呼啦啦的晃动。

被仙缘点中，外可化作人形，内可通晓三界简识，只是生效得有些慢。

鱼脑袋里涌入的文字不断跳跃，然后归于平静。鱼忽然发现自己能听懂拿蟹钳的人在说些什么，它也知道自己运气好拿了仙缘，现在要飞升到天界了。

但是它的巢还没有筑好，那颗选了很久的石子儿也不知所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