健太没回答,他蹲下去,用手捧了一把雪,捏成一个球。
"哥。"
"嗯?"
"打雪仗吗?"
建人愣住。
他看着健太手里的雪球,又看着健太的脸。
那张扑克脸上,居然有一丝……期待?
"你认真的?"
"嗯。"
建人笑了。
"来啊,谁怕谁!"
两兄弟在院子里打起了雪仗。
金太郎在中间乱窜,被雪球砸中好几次,惨叫着躲到夜叉丸身后。夜叉丸优雅地跳上屋顶,居高临下地看着下面的人类和狗,眼神像在说"幼稚"。
美咲从厨房窗口探头:"两个混蛋!雪弄进屋里,今晚睡外面!"
建人边跑边喊:"姐!这是冬季特训!"
"特训你个头!"
一个雪球从窗口飞出来,精准命中建人的后脑勺。
建人倒地:"姐的准头……比茜姐的发球还狠……"
健太站在旁边,嘴角动了0.3度。
建人抬头:"你笑了?"
"没有。"
"你绝对笑了。"
"雪飘进眼睛了。"
"现在没下雪。"
"……"
健太把雪球轻轻放在建人脸上。
"哥,冷。"
"废话!雪当然冷!"
"起来。"
"不起,我被打中了。"
"被自己的姐姐。"
"那也是打中。"
健太伸手,把他拉起来。
两人的手都冻得通红,但握在一起,意外地暖和。
一月到了。
居酒屋门口的木牌换了新的,美咲亲手写的:"新年营业中,章鱼烧限量供应,考生优先。"
建人看见的时候,愣了一下:"姐,考生优先是什么意思?"
美咲在厨房切鱼:"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那如果普通客人想吃呢?"
"排队。"
"如果考生很多呢?"
"那就没有普通客人的份。"
"姐,你这是歧视。"
"对,"美咲头也不抬,"我歧视不考试的人。"
建人:"……"
距离稻荷崎入学考试,只剩一个月。
建人的成绩有了突飞猛进的进步。
数学从七十二涨到了八十八,国文从七十八涨到了八十二,理科稳定在八十左右。
只有英语,还在及格边上徘徊。
六十三。
六十五。
六十一。
六十四。
像一条倔强的鱼,死活不肯游过七十五那条线。
早川看着成绩单,眉头皱得很紧。
"你的英语,"她说,"像我的发球。"
"什么意思?"
"时好时坏,但总体在界内。"
"这是夸还是损?"
"是描述。"
"你们怎么都喜欢用描述?"
早川把一张新的单词表拍在桌上:"最后一个月,每天背一百个单词。"
"一百个?!"
"背不完,就别睡。"
"那我猝死怎么办?"
"我会给你烧纸,上面写着'abandon'。"
建人:"……你越来越像美咲姐了。"
早川耳尖微红:"闭嘴,背单词。"
一月一日,新年。
荒巻家全体成员去了神社参拜。
美咲穿着最好的那件和服——虽然袖口还有洗不掉的污渍,铁平难得刮了胡子,看起来居然有点像正经人。
健太穿着校服外套,建人穿着那件破洞汗衫外面套了件羽绒服,是金太郎咬坏的那件。
金太郎和夜叉丸被留在家里,金太郎很不满意,在门边嚎了十分钟,最后被美咲一个眼神镇压。
神社里人很多,排队的队伍长得像甲子园的入场通道。
建人站在队伍里,脚有点麻。
"姐,我们为什么要来这么早?"
"早起的鸟儿有虫吃。"
"但我们是来求签的,不是来吃虫的。"
"闭嘴。"
铁平在旁边打哈欠:"我昨晚开了通宵车,现在眼睛都是花的。"
"那你闭着眼求,"美咲说,"反正你睁眼也看不清。"
"美咲,你今天说话特别冲。"
"我每天都冲。"
"今天更冲。"
"因为今天人多,我烦躁。"
健太站在建人旁边,看着前面的人慢慢移动。
"哥。"
"嗯?"
"你求什么?"
建人想了想:"考上稻荷崎,拿到奖学金。"
"具体点。"
"英语及格。"
"再具体点。"
"英语七十五。"
健太点点头:"我求甲子园。"
"你每次都求这个。"
"因为还没实现。"
"实现了以后呢?"
健太沉默了一下。
"实现了以后,"他说,"求哥考上稻荷崎。"
建人愣住。
他看着健太的侧脸,那张扑克脸在神社的灯笼光下,居然有点柔和。
"你这家伙,"建人低声说,"偶尔也挺会说话的。"
"偶尔。"
"能不能多偶尔几次?"
"看情况。"
排到他们的时候,美咲第一个上前,投了币,拍了拍手,闭上眼睛。
她的嘴唇在动,但声音太小,没人听清她在求什么。
铁平第二个,他求得很敷衍,拍了两下手就睁眼了,像是在完成某种任务。
"叔,你求什么了?"建人问。
"求车别坏。"
"就这个?"
"还有,求你们两个小子别给我添麻烦。"
"我们已经很乖了。"
"乖?"铁平冷笑,"你上个月把厨房烧了,健太上个月把棒球砸进邻居窗户。这叫乖?"
"那是意外。"
"意外太多就不叫意外了,叫常态。"
健太上前,投了币,拍了拍手,闭上眼睛。
他求了很久,久到建人以为他睡着了。
"健太,你求什么了?"
"不能说。"
"为什么?"
"说了就不灵了。"
"你什么时候信这个的?"
"刚刚。"
建人最后一个。
他投了币,拍了拍手,闭上眼睛。
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
数学公式、英语单词、国文阅读、稻荷崎的狐狸徽章、黑须教练的脸、美咲的锅铲、健太的棒球、铁平的出租车、早川的发球。
最后,他只想了一件事。
让我考上吧。
不是为了我自己。
是为了这个乱七八糟的家。
他睁开眼,去抽签。
签筒摇了很久,掉出一根。
建人展开,上面写着一个字:吉。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姐!我抽到吉了!"
美咲走过来,看了一眼:"吉而已,又不是大吉。"
"吉也是好签!"
"勉强算。"
"姐,你能不能夸我一句?"
美咲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还行。"
"就这个?"
"你想要什么?"
"比如'建人真棒'?"
"建人,"美咲转身往山下走,"真棒是不可能的。但你可以把这个签贴在冰箱上,提醒自己别骄傲。"
建人:"……"
健太走过来看了一眼签:"吉,表示有进展,但还需努力。"
"你怎么知道?"
"我查了签文解释。"
"你什么时候查的?"
"刚才。"
"你求签的时候还在查资料?"
"多任务处理。"
建人把签小心地折好,放进钱包里。
"哥,"健太说,"你要求什么?"
"不是说了吗,考上稻荷崎。"
"具体点。"
建人看着神社的灯笼,火光在风中轻轻摇晃。
"求我们都能赢一次。"
健太沉默了一会儿。
"哥,"他说,"我们已经在赢了。"
"什么意思?"
"你还活着,"健太说,"我还投球,姐还开店,叔还开车。这就是赢。"
建人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健太,你今天话特别多。"
"新年限定。"
"能不能以后也这样?"
"看情况。"
下山的时候,雪又开始下了。
细碎的雪花落在建人的头发上,凉凉的,但心里是热的。
他回头看了眼神社的鸟居,在雪中静静伫立,像一道门,通向某种他还没看清的未来。
但不管怎样,他想走过去。
为了身后那些人。
也为了奖学金,为了稻荷崎和乱七八糟的家。
居酒屋的灯在远处亮着,金太郎的叫声传来,夜叉丸大概又在微波炉上打盹。
建人深吸一口气,笑了。
“走了,”他说,“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