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丽贝卡不再言语,达米里斯继续说,“我们第一次进入研究所探索时看到过蜘蛛样本的转运记录,不止一只,很多,研究员太贪婪了,自掘坟墓。”他讥讽道,“它们原本被关在二层,后来逃出来了。来确认通讯状态地小队也遭殃了。”
“我们杀了不少怪物。”达米里斯说,“研究所也被毁了个七七八八。二层还能走,但很多门关不上了,监控也断了不少。怪物主要在二层,数量比我们最初判断的多。”
“我们往三层去,穿梭机就在三层,登记名称是三号垂直维护井。真正的舱门在维护井后面。普通研究员原本不知道这些,至少不知道解锁指令。”
说到这里,达米里斯咬住牙,脸色变得很难看。
“三层有研究员。他们不是希达尔戈那一级的人,权限不够。我们到的时候,他们也在那里。他们挟持了希达尔戈,要求她说出指令。”
他顿了顿,喉结动了一下。
“他们还没怎么威胁,她就说了。”
丽贝卡看着他。
达米里斯的手还按在胸口,指节用力到发白。显然他对这件事耿耿于怀。希达尔戈把指令说出去以后,研究员有了离开的可能,达米里斯他们也不再退让。双方在三层入口附近爆发争斗。开始只是互相用枪指着,后来有人试图抢控制台、开枪警告,又有人去拉希达尔戈,一发不可收拾。
“我不可能让他们控制穿梭机。”他说,“他们也不可能退让。有人启动了发射舱前面的检修托架,可能是想封门,也可能是想把托架收回去让自己先进去。那些蠢货!”达米里斯咬牙,脸侧的肌肉绷紧,“他们胡乱开枪,控制台被打坏了一部分。托架没有复位,主支撑臂卡进门框,两个锁止销压在地槽里,防爆隔离门降到一半,门轨也被顶歪了。”
达米里斯目光炯炯,像是看见那台机器仍然横在自己面前。
“两个研究员被砸死了——也可能是重伤,门也彻底堵死了。手动拉不开,炸开也不行,稍有不慎,发射舱供电和门框都会一起报废。”
丽贝卡听到这里,有点失去耐心。
达米里斯的情况不太好,冷汗和发白的关节骗不了人。可他一时半会还死不了。丽贝卡的手指在扳机边缘磨蹭。可她想到他身体里那东西迟早会出来,便把枪口稍微压低,等着看好戏。
“我没有办法,只能去找工具。”他说,“这里有维护舱段,里面应该有切割设备、液压撑杆和备用电源接口。但当时一片混乱,研究员撤回一层和二层之间。”
他喘了几下,额头上的汗顺着脸侧往下流。
“我把崔佛和希达尔戈安置在二层控制室,监控还能看到一部分走廊。我给了希达尔戈一把手枪。崔佛和她在一起,比跟着我和文森特安全。”
他是在离崔佛不远的地方醒来的,脉冲步枪冒着烟,彻底报废,明显遭遇一场恶斗,文森特也不见了,大概两人是被冲散了吧,他不记得了。他很快意识到身体不对劲,愣怔地看着身边翻肚的蜘蛛。
他的第一反应是回去。去见他的弟弟。
然后胸口传来一阵钝痛。
不知道还有多久才是破胸,他不能把危险带给崔佛。
他告诉自己也许还有办法。这里是研究所,有扫描室,有医疗室,也许他还能把里面的东西取出来。
他跌跌撞撞跑到一层。
医疗室灯亮着,设备大多完好。药柜被打开,止血材料和部分药物已经被拿走,没有他想象中的昂贵的自动手术机,其它器械只能处理外伤。他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人脸色灰白,作战服被汗浸透。
他有点后悔把手枪给希达尔戈。
□□的刀尖抵在胸口时,他没有立刻用力。说到底,他也不知道这个东西在哪里,胸部?腹部?可这也是很大的范围,到底该划哪里呢,划哪里才不会提前把自己弄死呢。
也许那些研究员知道。可他现在恨得只想把他们从中间劈开,都怪他们,都怪公司,研究这些鬼东西……
他知道自己只是在做无用功。但他还是把刀压下去。刀锋划开皮肤,血很快流出来。他自虐般划了第二刀,第三刀,第四刀。刀□□在一起,像一个歪斜的十字。疼痛让他清醒了一点,也让他确认自己下不了手。
他想崔佛了。
没有他,崔佛该怎么办。
这个问题比身体里的虫子更难处理。
达米里斯很少认真回想自己的家。那不是值得回想的东西。他的祖父母应该是很恩爱的,虽然家境并不宽裕。祖父年轻时是个人探险者,靠拍摄地球上自然保护区和无人区影像做自媒体。旧影像里,两个人背着设备走过森林、峡谷和海岸,脸上总带着一种还没有被生活捶打过的神情。
他痛恨那种神情,就像他痛恨丽贝卡的父母。安还有那个汉斯。到底在清高些什么,说难听点,不就是两个拾荒的。什么新发现,吹嘘什么自己就是定义边界的人,他也和他们做差不多的事,从来就不会把这种滑稽的词汇安在自己身上。住在这鸟不拉屎的鬼地方,在合同写明的危险区里刨东西,却好像自己不是讨生活的底层人一样,呸。
后来祖父病了。保险公司报销了基础药物,价格更高也更有效的新疗法则被列为非必要项目。通知写得很客气,说公司已经履行保障义务,后续治疗费用需要家属自行承担。祖母卖掉小房子,借了很多钱,最后还是没能留住他。
丈夫死后,债务没有消失。她带着年幼的女儿离开家,去外星殖民地做工。她再也没有回去地球。
他的母亲就是那个女儿。
她没有受过多少教育,长大后在一颗又一颗待开垦的星球上做苦力。她嫁给一个同样没有出路的男人,婚姻只是两个人搭伙过日子。那个男人酗酒,不工作的时候就躺着。母亲幼时还有几段影像留在硬盘里。影像里的女孩跟着父母在草地和林地里跑,头发被阳光照得发亮。
达米里斯在园艺间看那些影像时会觉得陌生。
他很难把那女孩和自己的母亲联系在一起。那个市侩的,庸俗的,为了几张补贴券和别人吵架的女人。后来她生下崔佛不久就离家出走,没人知道她去哪了。父亲会打崔佛,因为崔佛哭得太多,太烦人了。达米里斯成年后加入殖民军,拿到第一笔稳定津贴,就把崔佛带走了。
他们辗转到阿克隆。
他把崔佛养到现在,很多时候,崔佛不懂事,爱抱怨,遇到危险还会拖后腿。可那是他弟弟。达米里斯没有别的东西能证明自己不是活得毫无意义。
他痛恨当初把自己指派去阿克隆的上级,他无法接受自己的结局,潦草,惨淡,到头来一事无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