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解……自己？”北千世子眨眨眼拉长了声音重复，思考一会儿苦恼道：“说起来，我能感受到别人情绪和想法，但就算照镜子也只能看到自己的脸和身体，看不到自己的内心呢。”

“想要了解自己通常是最困难的。”北堇乃为女儿细致地拆借难题，将问题化为一个个更容易解答的小题干。“千世子喜欢什么，讨厌什么，擅长什么，不擅长什么，想做什么，不想做什么。积极的尝试各项事物，体会过程，然后把感受记录下来，就会逐渐了解自己。”

“想做的事情……嗯，我想在现场看爸爸踢球，而不是在电视上看。想学外语，想知道外国人是怎么看待爸爸的。”爸爸在国外踢球，只有休息的时候才能回家，待在一起的时间比妈妈短太多太多，想更了解爸爸，这就是目前北千世子想要做的事情。

至于和其他人沟通交流，被讨厌被喜欢的事，暂时放一边，等长大后更聪明更厉害的自己去思考吧。

***

两年后，神奈川南湘南小学，教学楼后被学生们誉为告白之树的榕树下，男孩向喜欢的女孩表达心意。

紧张得满脸通红的少年大声诉说自己的心情。“我觉得千世子同学非常可爱，能看懂超级难的德文书非常聪明，不会和其他女生那样经常凑在一起非常成熟，之前小测验的时候，班上的同学没有考好，千世子同学鼓励大家的样子非常温柔。”

“视线完全无法从千世子同学身上移开。这份在意一定是喜欢！我想和你交往！”少年带着孤注一掷的决心呐喊。

“2分。”面对热烈的表白，北千世子淡然地，果断地，给出评分。为了抚平这份冷淡给人的冲击，随即又露出温和的微笑。“抱歉，我对你并没有类似的感觉，无法回应这份喜欢。”

“喜欢的感觉可以培养，从朋友做起，我会让千世子同学看到我的优点，慢慢喜欢上我的！”不甘心告白被拒绝的男孩努力争取道。

北千世子维持着温和的笑容，微眯起来的眼睛不带丝毫笑意。已经看得太多都看腻了，却还要装作不知道的样子帮大家保密，真的好辛苦。

“对不起，比起注视你，我觉得看书更有意义。”看书还能学到新知识，知晓不曾接触到过世界。观察一个既不喜欢也不感兴趣还一眼就被看透的人，纯粹是浪费时间而已。

完全没想过心上人还有如此傲慢自我又冷酷的一面，少年过速的心跳仿佛被按上暂停键，脸上的红晕褪下，指尖发白。

这才是真实的北千世子？我所喜欢的是一个表象幻觉吗？憧憬的幻想被当事人毫不留情的打碎，残酷得让情窦初开的男孩不禁怀疑过往所见到的一切。

“可爱，聪明，成熟，温柔，都是我，但也只是我的一部分而已。”洞悉到对方彻底放弃告白心思的北千世子脸上的笑容回温。“只有优点完美无缺的人在现实中很少见，我也不过是非少数派的普通人类，会回避自己的缺点。”

“鼓起勇气传达自己的想法很厉害，得到一份纯粹的喜欢也值得高兴。”终究是同学一场，不想让少年爱慕之心碎得拼不起来，北千世子微微欠身。“可诚实面对自己内心也是很重要的。这份珍贵的喜欢，请容我拒绝。”

不等对方反应，北千世子转身离开。

被人喜欢感觉到开心是真的，开学后一个月内被表白了三次觉得困扰也是真的。

不想要被讨厌，所以保持温柔友善的态度对待大家，但友好的分界线在哪里？

旁人直接表露出来的想法或是只存在于脑海与内心之中的秘密，在她眼里都如同清澈透明的水滴，混杂在一起，难以区分表里。

谨慎地减少与个人的接触，不去碰触他人内心也还是会被喜欢。

翻看书籍，千世子知道大多数人都是想要喜欢得到回应的，无法回应就应该拒绝。不果断拒绝对方就会自发采取行动，满足自身想要回应的想法。

幼稚园的时候，其他小朋友虽说喜欢她，可想到得到回应的心情更加强烈，所以就算她不希望彼此哭闹打架，他们也不听。

如果反过来，他们喜欢的心情比想要得到回应的心情更强烈，比起得到回应更希望我开心的话，会是自己想要的理想交际状态吗？

也并不尽然。

真正的喜欢不该是单方面掌控的关系，面对喜欢的人，自己的内心也应该有所波动才对。

就像她知道妈妈曾经为了准备专心培养她，而打算辞掉心理医生工作时的心情。

那是北千世子第一次从喜欢的妈妈身上感受到不舍，留恋，惋惜等情绪。

心脏像是被人用力捏住般发闷钝痛，嗓子也好像被堵住一样哽得难受，拽住北堇乃的裙摆，北千世子艰难的问：“妈妈很喜欢现在的工作吧？不一定非得辞职吧？”

“是啊，非常喜欢。”北堇乃顺着微弱的力道蹲下，神色略带怅然地回忆。“我喜欢这份工作，可我更爱千世子。”

“千世子聪明又敏锐，是比妈妈还要有天赋的天才，需要更多的陪伴、关心和引导。有限的时间只能优先供给更重要的宝物。”

轻柔而温暖的感情充盈着内心，陌生的酸涩感迅速染红眼眶的感觉，北千世子永远不会忘记。

喜欢妈妈有空陪自己玩，给自己讲故事，哪怕什么都不做，仅仅抱在一起都觉得开心。如果妈妈辞职回家，对自己来说是没有害处的天大的好事情，值得欢呼雀跃上好几天。

然而，超越常人的五感都在诉说观察得出的结论。妈妈在遗憾，在难过，其实不想放弃工作，只是觉得千世子更重要，所以不得不做出取舍。

妈妈喜欢她，愿意为了她的成长而放弃事业，她喜欢妈妈的陪伴，会因为妈妈的难过而跟着难过，会更希望妈妈可以不带任何遗憾的去做喜欢的工作。

真正的喜欢应该是双向的，会互相为对方考虑，内心也会为彼此敞开，让彼此留下痕迹。

仰望天空，北千世子长叹一口气。有确切的含义，被归纳被总结被传承被印证为正确的知识容易掌握，但感情问题还是好难理解，继续往后推吧。

通过撒娇耍赖等一切可用的手段，才打消妈妈辞职的念头，再次依赖妈妈，向她寻求建议，她肯定不会放心，无论再说什么都不会放弃辞职的想法。

如果出现一个有着出众才能，能和自己互相理解，交流的同伴就好了。

又或者出现一个像父母那样，即使在自己眼里一目了然，一直观察也不会觉得无趣的人就好了。

如果能像父母那般浪漫色彩的邂逅就更美妙了。

围墙传来有力的“咚”声，像是被谁用力踩踏。

小女孩式的畅想被打断的北千世子下意识抬头，见到一个拥有白色短发的少年双手撑在围墙顶端，腰腹用力，倒立着侧翻进来。

运动神经出众的男孩注意到墙边有人，侧身下落时单脚蹬墙，借力变位，漂亮的空翻落地。

出……出现了！

北千世子瞳孔不由得放大，超出预料的从天而降的邂逅！

一目了然到恐怖的，反而会期待对方接下来情绪变化的人。

轻轻松松越过同龄人不可能翻越的高大围墙，运动天赋卓越的人。

无法抑制想要认识对方的心情，北千世子走到他面前。“你好，我是北千世子，叫我千世子就可以了。”

白发少年理了理书包肩带，面无表情的扫一眼北千世子，略微停顿后点头表示听到，抬脚准备去往教学楼。

“这位同学，你是不是带了游戏机，模型玩具之类禁止带到学校的东西？”北千世子快步追上，琥珀色的眼睛微微发亮。

神色淡漠的同龄人立刻止住脚步，圆润可爱的灰瞳闪过一丝疑惑。“我们认识吗？你怎么知道我带游戏机了？就算我带游戏机也和你没关系吧？”

直白得不含半点客气的三连反问，北千世子反倒笑了起来。“我们可以从现在开始认识。”

“今天有物品检查，特意翻墙进学校，很有可能就是为了避开检查。”

“除了校门前的物品检查，还会有一次班级抽查。你直接回教室游戏机会被没收哦。”关于第三个问题，北千世子表示这是友善的提醒。

“唔……好麻烦。”男孩抬手捂住脖子一侧，不知是在说游戏机被没收很麻烦，还是安排两次物品检查的学校很麻烦，又或是觉得面前不知其中缘由就对他释放善意的女孩麻烦。

“我知道一个不用冒着迟到的处罚来回跑又能保住你游戏机的方法，想知道吗？”北千世子笑眯眯地抛下诱饵。

想象不能在课余时间玩游戏的无聊，被老师训斥和写检讨的麻烦，权衡利弊后，白发少年再一次点头。“想知道。”

“我也想知道你的名字，来交换答案吧。”对方发色很显眼，打听起来应该很容易，但北千世子更想要他亲自将自己介绍给她。

超级简单的要求，真是奇怪的人，但保住游戏机就好。少年这样想着，嘴唇微张：

“我是凪诚士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