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伯言笑出了声,“元娘,”他说:“你性子真的和萧帅一模一样。”
生气动怒时也不会有很明显的表情,但是眼睛里带火。
像是经年不化的冰冻湖面,所有人都知道那底下是火焰,可不知道这团火何时将冰面烧穿,也不知会将哪一块地方烧穿,站在上头的人,无不战战兢兢,却毫无办法。
“别生气了,姜郎君少年心性,我不会放在心上的。”许伯言就像一块面团,怎样被挑衅都不曾动怒。
不像是征战沙场的将军,更像是手不释卷的书生。
悬黎在听他提起自己父亲时,火气已经去了大半,更别说他还宽慰自己。
“阿爹说过,无能狂怒,是懦夫行径,既不能解决问题,还会制造出新的问题。”其实她已经做好了世人早将她阿爹忘记了的准备,所以在许伯言用这样熟悉怀念的口吻提起时,有些感慨。
许伯言自知说错了话,还想再说点什么的时候,悬黎已经收拾好了情绪,“走吧。”
刚刚那一瞬间的怒容好像都不曾存在过。
他没办法让元娘出现一息的神色波动,但姜青野三言两语便可以,可以将元娘最真实鲜活的情绪勾出来。
直到送至太后殿前,二人始终一前一后,保持着适当的距离,也始终缄默,未曾交谈一言半语。
悬黎行了个平礼,“许大哥若是遇上云雁,劳烦告知于他我在太后宫中,叫他不要担心。”
太后传了晚膳,但侍膳的人排成一队,远远地候在廊下,一个个如热锅上的蚂蚁,却根本不敢靠近。
连圆荷潇湘两位姑姑和福兴公公都在廊下,见悬黎如见救星。
“郡主可来了,王妃在殿内,太后迟迟不叫入内,咱家担心太后凤体。”福兴公公说得委婉,悬黎听得明白,这是怕段氏双姝在殿中吵起来,可没太后的命令谁都无法上前劝慰。
悬黎不解,阿娘与太后明明才缓和了关系,怎么会吵起来,“可知我母妃请安所为何事。”
这——
太后身边三位有头有脸的人皆像锯了嘴的葫芦,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不敢说话了。
悬黎也不着急进去,与他们互看。
圆荷姑姑率先败下阵来,与悬黎耳语说:“恍惚听得两句好像与岭南有关。”
悬黎点了点头,这下心里有数了。
哪里是和岭南有关,分明是和秦照山有关,圆荷姑姑一贯严谨。
“那我去救火,一会儿大家看我眼色行事。”悬黎朝圆荷姑姑眨眨眼,逗得大娘娘那愁容满面的三位心腹都出了笑模样。
大殿之内,鸦雀无声,悬黎预想中那剑拔弩张的场面根本没出现,她母妃与大娘娘比邻而坐,反而比往常时候更融洽些。
大娘娘神色如常,倒是母妃见她进来,愣了一瞬。
王妃心情复杂,悬黎才迈进殿的那一刻,撇开脸不说,她好像看到了年轻时的段瑜朝她走过来了。
是初当皇后,与夫君举案齐眉蜜里调油的段瑜。
眼前一花,年轻的段瑜变成了神色板正的悬黎,瞧着自家女儿这老学究一样古井无波的神色,更加坚定了她前往岭南的决心。
只是这话,她要怎么和自己女儿开口呢?
悬黎,阿娘要改嫁,若你愿意,可随阿娘长居岭南。
不好不好,太直白了。
王妃在心里重新起了个头,悬黎,阿娘瞧着姜府那二郎其实不错,阿娘走前可为你许婚。
不好不好不好,凭心而论,姜家那郎君她还没瞧顺眼呢,那郎君在她心里还是个登徒子,她瞧着那大郎倒比二郎好上许多,只可惜已经成婚生子了。
她瞧不上却硬要撒谎的话,会被悬黎看出来的。
她没法子只能眼神向段瑜求救,但讨厌的段瑜,作壁上观,还走神。
王妃眼睛一眯,心里想道:段瑜该不会是在缅怀年轻的自己吧?真真是气人。
悬黎朝着两位长辈行完礼便听大娘娘道:“去过晚花水榭了?”
段瑛诧异,这又是哪一出?
“去过了,”也是在晚花水榭那帐子床上昏昏沉沉的时候,悬黎才想起来,她见过那婢女,她是大娘娘身边的武婢。
“只是悬黎有一事不明。”悬黎拔下了头上的簪子双手递过去,“这□□应当不是姨母派人下的吧。”
什么?!
段家姐妹齐齐变了脸色。
“悬黎你没事吧?”姐妹二人异口同声。
悬黎给两位长辈吃定心丸,“没事,这人不是真想我有些什么,只是想算计我的姻缘。”
两位长辈这才稍稍放心。
大娘娘起身将那簪子拿起来,湖水冲刷过,粉末几乎没有残留,淡淡的异香还在,确实不像是寻常香料的味道。
段瑛没有贸然做声,段瑜这人如何,没人比她更清楚,她厌恶后宅算计人的那一套把戏,莫说是她疼爱的悬黎,换了谁她都不会用这样的下作手段。
“这是青黛做的?”
是了,悬黎垂下眼,那人叫青黛,悬黎上次见她,是在明令二十二年,她去求官家替照楹远嫁契丹,而这青黛,在官家身旁奉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