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走走停停,驶过阡陌官道,原本不需要几日便能到达庞州,无奈近些时日步入雨季,就好像记忆里和谢弃经历的那场雨延续到了现实中,下得一直不停。
大雨连绵不绝,将车道浇洒得满是泥泞,车轮压出的坑塘里盛满了泥浆,深浅不明,一下未平一下又起,颠簸得让人甚至无法在马车里坐上片刻,下雨就罢了,天上还扯着闪电,御剑唯恐遭到雷击,宋庭遇他们一群人因此将马车停在了路旁空旷的树下,栓好了马施了个避雷诀,而后全部挤在马车里,共同商议后决定去附近的村庄借宿。
陈栩羽主动请缨,可还不等他走下马车去探路寻去处,淅淅沥沥的雨中似遥遥传来铃声,叮铃叮铃地响得越来越急促,越来越近,蹄声夹杂其中,不似马蹄那般轻快,反显得有些沉重,应当是牛?
果然是头牛,一头两角弯弯、皮毛被雨水冲洗得干干净净的水牛,约莫三岁多的样子,身形很是壮硕,马车里的其余人也听到了动静,宋庭遇掀开车帘走到陈栩羽身侧,扒在车窗上的谢扶星睁大了眼睛,看着就要跑到他们面前来的水牛道:“是牛吗,是牛吧?我第一次见到真正的牛!它会用角伤人吗?”
悯黎就在他身侧,抬手轻轻揉了一下他的脑袋道:“你都不知道家养的水牛有温顺,不主动去招惹伤害它,它就不会伤人的。”
水牛跑到他们面前来了,见到那么多人就站在路边,它怕生地站住了脚,踌躇着不敢继续往前,踱步停滞间,水牛的主人也终于追了上来。
原来水牛犹豫那么久,是为了等它的小主人。
小牧童身披蓑衣头戴斗笠,薄薄的裤子被卷到了膝盖上,但他还是不能放心,一只手紧紧地揪紧了裤腰,另一只手那着一根竹枝还得极力稳住头上的雨笠。
他个子小小的,脚上的草鞋不能防水避泥,随着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跑过来,腿上已然糊满了泥浆,蓑衣上淅淅沥沥滴着泥水,泥泞污染他,大雨驱赶压迫着他,令他看起来无比的狼狈。
“跑啊,”跑到水牛身后时,牧童已经气喘吁吁,见牛停了脚步,作势要用竹枝打,着急地催促它,“快点跑啊!”
可牛仅是抬了抬脚,忽地朝宋庭遇他们这边转过头来,一双纯净的大眼睛直直看向马车里静静旁观的悯黎,随即??仰着头哞哞地朝她叫了几声。
“这?”悯黎惊诧地直起身,顶着那头牛奇异的目光,疑惑地问道,“这牛认识我?”
“我们下去瞧瞧。”植青率先下了马车,走到宋庭遇身侧,一眼就瞥见牧童雨笠下的一双眼睛红得非同一般,眼皮肿得高高的,想来是这一路都在哭。
牛是颇具灵性的动物,悯黎走下马车之后,它又??冲她甩了甩头哞叫着似乎要悯黎过去,大眼睛见悯黎犹豫,立刻流露出悲伤和绝望来。
“你是新一任大地之母,其心系世间万物,它也颇具灵性,对你的气息有天生感应,”植青揣测道,“看这样子,许是有求于你?”
没想到该承担的责任来得这么快,悯黎突然紧张起来,深吸了一口气,握紧了拳头往前走过去,责任虽重,也不能轻易退缩,情形虽不明,但师尊和师兄、山灵仙子都在身边,有他们做后盾,应该不会有危险。
那牧童见自己的牛朝路边的人叫个不停,也被吸引了注意,走到了牛身后抓住牛尾巴,十分警惕地盯着越来越近的悯黎。
“小兄弟,你是要回家吗?”悯黎撑着雨伞朝牧童走过去,手臂往前一伸将牧童容进伞下,微微弯着腰耐心地问道,“只你一个人吗,我们送你回家可好?”
若只论外貌,悯黎其实自带严肃的冷意,距离感因她是女娲后人而与生俱来,不过她一旦展颜,便如春花初绽,让人不由自主地将垒得又高又厚的警惕心墙凿出个大洞来。
单纯的小牧童无外乎其中,他从未见过这样温柔的人,见她面善便开始犹豫,“我……嗯,”他或许不相信自己的直觉,却相信与他相依为命的牛,嗫嚅片刻后最终回答道,“我,我不回家。”
“嗯?”悯黎有些惊讶,快速抬头看了一眼天色,目光又落回小牧童身上,“正下着雨,天色也晚了,你不回家,是要去哪里?家里人会担心的吧?”
“我要逃出去,”小牧童攥紧了牛粗实的尾巴,平日里的习惯驱使着他下意识甩了甩,就好像在向牛撒娇一样,“带着我的牛逃得远远的。”
一语惊人,悯黎一下子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回头看了‘后盾们’一眼,又看了看牧童和牛过来的方向没有见人追来,连忙半蹲下身来想要问得更清楚一些:“为什么要逃跑呢?是遇到什么事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