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渺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不是我偏向四色扑克,而是特情部希望‘隐士’看起来像在偏向四色扑克?”
官漠云:“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应渺看着他,“我没叛变,这是一场诬蔑。”
应渺双目通红控诉道:“我只是那颗可以牺牲的棋子!”
官漠云盯着他:“证据。”
“没有证据。”应渺摇头,“所有痕迹都被清理干净了。就算有,也活不到你看见的时候。”
四十八小时。
官漠云试了相对收敛的方式,有时只在审讯室里沉默地坐着,等对方主动开口。
应渺始终只回答所有表面问题,但触及核心的他巧妙地绕开,只强调自己不是叛徒。
翻来覆去都是:
“我不知道。”
“我不记得了。”
“也许是,也许不是。”
应渺不断重复这些话时,方停书看着官漠云越来越烦躁。他没有入侵应渺的精神图景,但又对审讯束手无策。
第四十个小时,灰椋鸟亲自来到观察室,透过单向玻璃看着里面。
“还是不行?”她问。
官漠云眯起眼睛:“他不说真话,但也不说假话,他拖延时间。”
“等什么?”
“不知道。”
灰椋鸟沉默地看着玻璃后的应渺。
第四十八个小时,审讯室里的向导似乎察觉到有人在观察,抬起头,对着玻璃的方向,露出了一个很淡的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挑衅,没有嘲讽,只有平静的告别。
“时间到了。”灰椋鸟说。
第四十八小时整,审讯室的门被从外面打开。
进来的不是特情部的人,而是两个穿着深灰色制服的陌生人。前来交接的人没有废话,迅速将应渺转移到他们的控制范围内。
走廊里只剩下官漠云一个人,和空荡荡的审讯室。
官漠云站在空荡荡的审讯室里,久久未动。
半个月后。
四色扑克毫无征兆地入侵了曼因德森。
舰队撕开了曼因德森,久居地下的特情部也东奔西走地四处支援。
官漠云站在议会大厅的废墟中。两只蛇鹫一直在附近不停巡视。
这里曾是联邦权力的象征,此刻却只剩下断裂的大理石柱、焦黑的挂毯碎片,以及散落一地的文件——那些关于“未来”的誓言,正在火焰中焚烧成灰烬。
他的通讯器在半小时前响起,只有那个从未露面的特情部副部长的命令:“议会大厅地下三层,保险库门前。等逆戟来,杀了他。”
简短至极的一句话。
没有解释为什么逆戟会来这里,没有说明保险库里有什么,甚至没有提如果杀不了该怎么办。
只有一句:等,然后杀。
官漠云已经等了十个小时。
他的装备是最精良的——但他知道,这些可能都没用。
他知道那个涂着油彩的第一指挥官曾以一己之力摧毁半个联邦舰队。
可他必须等。
脚步声响起。
是两个人的脚步声。
不紧不慢,从楼梯方向传来,踩在碎石和玻璃渣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官漠云握紧了手中的枪。
逆戟出现在走廊尽头。
他身后跟着笑意盈盈的应渺——他看到官漠云时,甚至伸出手打了个招呼。
看到应渺的那一刻,方停书的心脏猛地一沉——除了应渺本人,恐怕根本没人知道他到底有没有叛变。
但此时此刻,他确实站在逆戟身边。
方停书回头去看官漠云——后者却对应渺视而不见。
两个人在官漠云面前五步远的地方停下,应渺自觉地退到了门外。
逆戟和官漠云两人之间隔着满地的废墟,先是一阵沉默。
逆戟先开口:“计商商让你来的?”
“不是。”官漠云根本不知道计商商是谁。
“那是谁?”
“与你无关。”
逆戟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他侧过头,看了看四周燃烧的废墟,又转回来,灰蓝色的眼睛落在官漠云脸上。
“让你来的人有没有告诉你,保险库里是什么?”
“没有。”
“有没有告诉你,为什么要杀我?”
“没有。”
“那你还等什么?”
官漠云的手指搭上扳机。但他的目光却无法从逆戟脸上移开——那张被油彩覆盖的脸,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那种……莫名的熟悉感。
像在哪儿见过。
是更久以前。
久到记忆都模糊了,只剩下一种本能的感觉:我认识这个人。我应该认识这个人。
“我们……”官漠云听到自己问出了一个他自己都觉得愚蠢至极的问题,“是不是见过?”
逆戟看着他。
有那么几秒钟,官漠云觉得他看到这个“素未谋面”的人眼里满是悲悯。
他好像知道这个人想说的是,你终于问了。但已经太晚了。
逆戟先移开了视线,看向官漠云身后那扇厚重的保险库门。
“他就让你一个人在这守着。”他说。
官漠云没有动,他其实想问问逆戟到底在说谁。
但他的脑子里已经被乱七八糟的画面塞满了。
——垃圾堆里,一双沾满油污的手把他拽出来。
——星空下,有人坐在他身边,哼着不成调的歌。
——卡斯兰卡的训练场上,有人说:“你长大了就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那些画面没有声音,没有清晰的面孔,只有感觉。
似曾相识,似是而非,似有若无。
温暖的感觉。微凉的感觉。然后……死亡的感觉。
“你是谁?”官漠云又问,声音里多了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你是不是——”
官漠云的话戛然而止。
就在这时,方停书听到了第三个声音。
从官漠云身后传来。
一声轻微的枪栓拉动的金属脆响。
清脆,利落,从官漠云背后那片看似空无一人的阴影里。
方停书向前虚跨了半步,但记录里他接不住那个失去支撑的官漠云。
被一枪杀死的向导踉跄向前,视野开始模糊。他努力回头。
一个制服没有一丝褶皱、戴着金丝眼镜的联邦高级文官,不知何时出现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把枪。
是计商商。
他的表情平静无波,仿佛刚刚只是处理掉一份出错的文件。
逆戟的目光从官漠云身上移开,落到了计商商脸上,语气平淡地仿佛在讨论天气:“你不是想让他当主角吗?”
计商商推了推眼镜,看着官漠云缓缓倒下的身体,声音里听不出丝毫惋惜:“不听话的主角而已。我能选的主角又不止他一个。”
卡斯兰卡废墟里,逆戟站在通讯器前,和某个联邦高层的人对话。
那个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带着戏谑的、居高临下的笑意:“人类太自作多情了,把人类的感情投射到非人类身上,就认为你也会有一样的感情。”
官漠云的身下涌出了更多的血。方停书沉默地蹲在他身边。
又一次死不瞑目。
A3世界线,逆戟杀了官漠云。
A6世界线,计商商从背后开枪杀了官漠云。
他从来就没有逃出过这个循环。从来就没有真正成为过“自己的武器”。
他只是从一把刀,变成了另一把刀。
然后被折断了。
A6世界线到这里已经结束了。
议会大厅的血腥气在渐渐远去。蛋炒饭的触须适时地松开了方停书的手腕。方停书努力清空自己乱七八糟的猜测准备进入A7世界线的全息记录。
就在此时,原本朝同一个方向堆积的玻璃粒子突然四分五裂。
滋啦——!!!
尖锐刺耳的噪声磨碎了玻璃图书馆的幻影,方停书只觉得眼前一黑,耳中全是那可怕的撕裂声和蛋炒饭的警报。
“A11世界线未完全归档……”
藏玉敏捷地跳到了他身边,和他一起陷落。
玻璃图书馆的轮廓瞬间崩塌,化为亿万片晶莹的碎片,又在下一刻凝聚成一片末日般的景象。
日暮天光下,几乎近在咫尺的末日前。
连风声都沉寂如初的那一刻。
方停书不用回忆都知道这是他意外来到这个的世界的那一天。
他刚刚被官漠云所杀的后一秒,原来当时他停落的地方不是别地,正是曼因德森上空。
他还没理清头绪,身体先于意识感到了极致的危险——他近乎本能地先一步出手,要置眼前人于死地。
又硬生生被他自己控制住了。
眼前近在咫尺的那张脸上溅了血,漆黑的纤细长羽在他的发丝之间穿插疯长。
“……”
四目相对时,方停书大脑一片空白。
官漠云惊疑不定地看着这个明明死了却又出现在他面前的人——为什么又出现了?!在这个一切即将终结的时刻?!
但此时此刻的官漠云根本不关心原因,他将枪口对准了方停书的眉心。
触感清晰冰冷。
方停书看着官漠云的眼睛,看着里面除了杀意,还有被反复打磨后形成连愤怒都懒得维持的疲惫。
他忽然有点想笑,不是嘲笑,而是某种荒谬的共鸣。他自己也快被这一连串的“异常”搞到精神衰弱了。
从他掉进这个世界的那一刻开始,又或者是从他躺在ICU病床上接受这一切光怪陆离开始,也可能是更早之前。
怕吗?当然怕。后颈的汗毛到现在还竖着。
想回家吗?想得要命。
但有些事,怕也得做。有些话,再荒谬也得说。
他迎上官漠云那冰冷审视的目光,用一种刻意放缓的语调开始自我介绍:
“你好。”
“我是方停书。”
声音不高,甚至有点干,在过分安静的环境里尤其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