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鬼的四色扑克！他们怎么突然蹿到这儿来搞偷袭了？！”

值班的副官差点从指挥椅上摔下去。他眼睛瞪得滚圆，死死盯着突然被大量红色警告标识覆盖的屏幕。那些代表不明高能量反应的信号，正以完全不符合常理的鬼魅轨迹，从太空港防控范围的边缘突入。

“所有单位！最高戒备！动力机组全功率运转……”

副官的声音因为极致的震惊和肾上腺素飙升而微微变调，他手忙脚乱地将警报级别推到顶点，刺耳的尖啸瞬间撕裂了两个附属小行星相对平和的日常节奏。

这位副官的命令还没下达完毕，方停书已经看到了远处如同鬼魅般悄然浮现的庞大舰队。

就这短短的片刻时间内，数艘线条凌厉的突击舰已经切入防御系统的火力网间隙，黑压压的无人机群四处乱撞，撞到物体就爆炸。

半空上一团刺目的火光突然炸开，一艘刚刚完成转向的巡逻艇，被一道极其刁钻的高能粒子束精准贯穿，断成两截，碎片混合着来不及逃生的船员残骸，坠落在小行星地表上。

方停书已经熟悉了这种星际背景下的战争规模，但这种程度的破坏力不管怎么看都熟悉不了。

那两颗小行星像是茫茫宇宙里两个灰不溜秋又坑坑洼洼的土豆。

这里没有太空港的层层护盾和自动炮台。稀薄的人造大气层像一层脆弱的米纸。那些突破防线拖着黑烟的无人机残骸狠狠砸向地表。

庞然大物般的漆黑的舰队从天幕边缘升起，一个成年人在这些东西面前不过比蚂蚁更渺小脆弱的尘埃。

几架失控的无人机翻滚着撞进蜂窝般的居民区。爆炸的火光并不剧烈，但迸溅的高温液体和金属碎片却造成了可怕的杀伤。狭窄的巷道里，刚刚下班回来工人还未来得及脱下脏污工装，抱着吓哭的孩子想往掩体跑的父母，拖着一条旧伤腿努力挪动的老人……顷刻间被火焰、碎片和倒塌的合金板吞噬。

哭喊声、求救声、建筑物扭曲的呻吟混杂在一起，又被更远处爆炸的轰鸣淹没。鲜血迅速在满是尘土的地面蔓延，与黑色的矿泥混合成肮脏的紫褐色。

更让人心底发寒的是四色扑克的袭击策略。

突击舰群没有一窝蜂涌上来强攻，也没有试图正面纠缠。它们分成数个小编队，以令人眼花缭乱的航线，流淌到S-206防御网络的缝隙里。

也许是因为方停书处于宏观视角，他能很明显地察觉到那种不对劲——S-206太空港是经常被劫掠的大型港口，两个小行星也在它的屏障范围内，它的安保防御系统不可能这么不堪一击。

反过头再看四色扑克的进攻方式，和S-206狼狈的防守刚好是两个极端。

与此同时，一个又一个坏消息像突如其来的冰雹砸向指挥部，指挥部内是包括官漠云在内的十几个负责S-206安防的军官。

“跟加西亚那边联络，申请打开四六七三条应急通道调配支援。”官漠云身旁的副官立刻做出判断。

收到命令的通讯兵立刻去传讯。很快他脸色十分难看地汇报：“加西亚先生那边回复说他们正在全力应对太空港面临的直接威胁，四七两条通道涉及核心仓储区安全，第六通道因近期维护暂时效能受限。所以建议我们依托现有力量妥善处置。”

“胡扯！！！”另一个军官把贝雷帽摘下来直接开骂，“效能受限？老娘上周刚给他们做的系统检查！他们就是不想让我们的兵过去！那两个小行星上的几千号人就不是人了？！”

副官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官漠云，压低声音，语速更快：“少校，加西亚那边很难指望。他们的规矩就是‘核心资产优先’，火不烧到他们的仓库，他们眼皮都不会抬一下。小行星的防御太薄弱，光是坠毁的残骸和失控无人机就能造成大量伤亡，更别说可能已经有四色扑克的地面部队空降了。我们必须尽快做出决定！”

指挥部里短暂地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官漠云身上。

他站在全局地图前，绯红色的眼睛倒映着不断刷新的损失报告和求援信号。

那一行行文字正在另一面分屏上不停地滚动。

方停书能感觉到指挥部里弥漫的焦虑、愤怒，以及对可能承担责任的隐隐恐惧。他也能感觉到，来自太空港另一侧，那片相对平静的区域里，属于加西亚的隔岸观火甚至是看好戏的意味。

时间在快速流逝，每一秒都可能意味着小行星上更多平民的死亡。

官漠云忽然动了。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指挥部里每一张脸，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将所有嘈杂压了下去：“郁凌非，尤加利。”

“在！”被他点名的两人立刻站直。

“你们两人接我的指挥权，带领现有防御力量的百分之七十，死守太空港现有防线。优先确保港区基础功能节点和疏散通道，责任算我头上。”官漠云的指令干脆利落，没有任何犹豫或商讨的余地。

他走向装备架取下自己的头盔，回头看了眼郁凌非和尤加利：“我带剩下的三十去小行星，我没有故乡，但你们俩的老家也是这么没得，不要让悲剧再次重演。加西亚不开通道，我们就走外层应急航线。舰队不够，就拆成小队，优先清除坠落残骸威胁，建立临时疏散点和防线，搜救平民。”

“这太危险了！”刚才气到扯帽子的尤加利急道，“外层航线没有掩护，突击队兵力严重不足，面对可能存在的敌军地面部队……”

“所以你们这里要守好。”官漠云已经穿戴完毕，检查着枪械装备的充能状态，头也不抬，“别让四色扑克真的冲进来把我们碾成饺子馅。至于加西亚……”

他终于抬起头，绯红的眼底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近乎讥诮的冷意。

“如果火真烧到他的宝贝仓库了，不用请示，直接‘请’他过来。”

“告诉他，要么一起灭火，要么——就一起烧死。”

官漠云说完就不再停留，大步走向出舱通道。几名一直待命的直属队员无声地跟上，他们的表情同样沉静，仿佛只是去执行一次普通的巡逻。

指挥部里寂静了一瞬，只剩下仪器运行的嗡鸣和远处隐约的爆炸声。

场景切换的最后一幕，尤加利和郁凌非对视一眼。

“干活！”郁凌非低吼一声，指挥部再次忙碌起来，但气氛已然不同，少了一种无头苍蝇般的慌乱，多了一种背水一战的决绝。

方停书看着官漠云消失在通道口的背影，又看了看星图上那两枚被标红、仿佛正在流血的小行星。

有些事情他并不清楚，比如这条世界线里官漠云和郁凌非各自的过去，以及那位名叫尤加利的军官的过去。

但他能明白官漠云做这个决定并不轻松。

这不是最优解，甚至可能是最糟糕的之一——但也没有更好的选择。

他甚至有些暗自庆幸看到这样的官漠云，一个在过去也曾经为了某些利益之外的东西做出过努力的官漠云。

但结果并不是影视剧和小说里喜闻乐见的成功。

整个过程短暂激烈混乱，当四色扑克的舰队如同吃饱了的鬣狗般拖着劫掠来的物资，如同来时一样消失在深空后，战场上只剩下燃烧的余烬和弥漫不散的血腥与焦臭。

并非每一场战争结束都能简单归结为胜利失败和平局，就像胜利也无法弥合伤口、挽救亡魂。

临时设立的救护区内挤满了幸存者。他们大多带着或轻或重的伤，身上覆盖着黑灰和干涸的血迹。空气里弥漫着乱七八糟的刺鼻气味。

最初是死一般的寂静。人们呆坐着，或躺在地上，眼神空洞地望着被烟尘遮蔽的人造天幕。似乎还没从接连不断的爆炸、死亡和恐惧中回过神来。

然后，不知是谁先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颤音的抽气。像是终于确认自己还活着，肺还能呼吸到的空气。

接着，低低的啜泣声开始零星响起，不是嚎啕大哭，而是压抑了很久、精疲力竭后无法控制的呜咽。

但在这片悲哀里，一种近乎卑微的“庆幸”开始像苔藓一样，在绝望的岩缝中悄然生长。

“活下来了……我居然活下来了……”一个年轻人喃喃自语，反复看着自己虽然肮脏但完整的手，眼神依旧恍惚，却有了点微弱的光。

旁边有人递过来半瓶不知道从哪个废墟里扒拉出来的水。他没说谢谢，只是接过来，小心地抿了一口，然后递给下一个人。简单的动作，却像是某种确认生命的仪式。

他们庆幸自己还活着，庆幸身边的亲人或同伴还有一丝气息，庆幸那噩梦般的攻击终于停止了——哪怕此时身处废墟，未来也一片迷茫。

在救护区边缘，官漠云站得远远的，脸上是掩不住的疲惫和几道新鲜的血痕。他带来的所有人，此刻还活着的，已不足一半。每个人的装备都残破不堪，沾满血污。

一个手臂缠着渗血绷带的队员走过来，默默递给他一块饼干。官漠云接过，没有立刻吃，目光缓缓扫过这片由幸存者聚集成的一角废墟，又望向太空港的方向——那边的通讯刚刚传来的消息，防线最终守住，但损失惨重。

他脸上没有什么劫后余生的喜悦。

他活下来了，他带出的一部分人也活下来了，他们甚至救出了一些平民。

但这“庆幸”的代价，如此鲜血淋漓，如此不对等，如此清晰地印证了加西亚那套规矩下，何为重要，何为可以牺牲。

他活下来了。

但这“活下来”就像是命运施舍的一口泔水。

方停书看着官漠云沉默地吞咽食物，看着周围幸存者脸上那种劫后余生、却无家可归的茫然与卑微庆幸，心中并无丝毫轻松。

生存的庆幸在此刻显得如此讽刺而脆弱。它只是下一场风暴到来前短暂的喘息。

他总觉得刚才那场袭击里藏着一个更大的阴谋，不管是因为四色扑克的进攻太过顺利还是己方支援来的太过艰难。

方停书静静地跟着这段记录在官漠云身边站着，他希望是他想多了，可很快这预感便以比预期更严密、更彻底的方式降临。

场景切回S-206太空港指挥部，气氛凝滞如铁。官漠云带着一身尚未散尽的硝烟与疲惫踏入，甚至没来得及喝一口水，两道影子便几乎同时堵在了他面前。

一道是他的副官郁凌非，手里紧握着一份刚刚解码的电子文件，脸色灰败。

另一道，却让指挥部里残留的所有人都愣住了——那是一个穿着中心塔高级文官制服的中年男人。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与遗憾，身后还跟着一名神情刻板的军法处少校。

他们的出现，与这充满焦糊味和血腥气的战场指挥部格格不入。

“官漠云少校，”中年文官率先开口，声音柔和却清晰，“请节哀，中心塔对您和您部下在战斗中的付出，表示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