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语气里的惋惜，仿佛在讨论一件即将被弄脏的艺术品。

方停书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他下意识地想后退，但身后已是岩壁，无路可退。他强迫自己冷静，面上维持着惯有的、带着点疏离的语气：“在这里见到你，才是我最大的意外。”

方停书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地用眼角余光瞥向官漠云的方向。

果然，在皇蛾出现以后，官漠云周身的气压就降到了冰点以下。

他缓缓站直身体，尽管脸色苍白如纸，额角冷汗涔涔，但依旧有一种莫名的从容优雅，那双冰冷的眼睛里翻涌的杀意，几乎化为实质的寒流，让周围的空气都凝滞了。

气氛剑拔弩张，但谁都没有说话的意思。在方停书的视角之外，哨兵和向导已经角逐了几百个回合。

前有伴生亲王追杀不止，后有皇蛾虎视眈眈，身陷虫海，援军无踪。

得先想办法活下来。

方停书询问他的专业后勤：“kp，计工那个模组天赋免疫，能免疫皇蛾的复制吗？”

Kp：“能，但就算没有这个天赋他也复制不了，跑团体系和这个世界的两种编程语言并不互通，他只能复制一段乱码。”

方停书若有所思：“这样啊，那就可以利用他一下了。”

皇蛾肩头的黑金色鳞翅轻轻扇动，巧妙地避开官漠云那张扬跋扈的精神丝。

但向导的精神丝可以瞬间分成几十条更细的精神丝线张开更大的狩猎范围，同时，被更多精神力加固的蝶翅煽动翅膀割裂纠缠上来的精神丝。

这场角逐方停书看不到，但他能看到官漠云越来越差的脸色。

“火气真大啊，小朋友。”皇蛾的语气轻佻，对官漠云十分恼火，“你就没想过要是你倒下了，我要对他做什么你更阻止不了吗？”

方停书突然出声打断了他，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你是为我来的？”

皇蛾挑眉，似乎对方停书的直接有些意外，但随即欣然点头：“对，显而易见，我的兴趣在你。”

“好。”方停书点头，语速平稳，“那我跟你做一个交易。你帮我解决掉外面那个伴生亲王，我任你处置，怎么样？”

官漠云侧目，方停书不确定他是不是从那双绯红色的眼睛里看到了无语。

那一眼好像在吐槽，你怎么跟谁都这么谈判，方停书被自己脑补的这句话笑到了。

但也是实在没有办法，先把眼前的问题解决了再谈其他的，就算失败了——方停书想着，那就舍弃这张身份卡吧。

他还有办法转移复活，官漠云要是死了，就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了。也许永远找不到那三个模组，也许任务突然就解决了，也有可能是直接完蛋。

“哦？”

皇蛾的声音把方停书发散的注意力又牵了回来。他笑了笑，语气愈发轻蔑，“我不答应又怎样？难道你能活着出去？再者，你凭什么认为，我会信一个‘普通人’的承诺？”

方停书脸上却浮现出一抹极淡，却带着强大自信的微笑。他迎着皇蛾审视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确实没有什么可以承诺的，但如果你不答应……我可以保证，你复制不了我的天赋，还会遭受很严重的后果，不信你现在就可以试试。”

他微微抬了下完好的左手，一个无声的邀请，却更像是一个危险的陷阱。

方停书很少做出这样狂妄的举动。

就像他一直以来给人的气质都是谨慎沉稳的，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会冒进。

洞穴内陷入死寂。只有远处虫族狂暴的嘶吼、火焰燃烧的噼啪声，以及伴生亲王不时外泄的精神冲击，如同背景音般不断迫近。

皇蛾脸上的笑容第一次出现了裂痕。他那双总是带着戏谑和贪婪的眼睛，此刻锐利如鹰隼。

他死死盯着方停书的手，又缓缓移向他平静无波的双眸。

面前这个人的镇定太不寻常，那份笃定仿佛掌握着某种他无法理解的底牌。

逆戟临行前敲打过他：“不要轻视那个年轻的客人，他不是哨兵也不是向导，却能在我的精神操控里做小动作，还敢跟官漠云这个不稳定的小疯子一起生活，简直是个百年难得一遇的奇葩。”

这一段话又在皇蛾的耳畔游荡了一遍。

在皇蛾没有说话的时间里。

官漠云还在不停操纵精神丝狩猎皇蛾的阴阳蝶，他眼风一扫，大发慈悲关切了方停书三个字：“你疯了？”

方停书不答反问：“你很需要纯白之声是吗？”

官漠云沉默，头一次用了不够直接的方式说话：“如果我说是呢？”

方停书：“那就当我给你的投名状，我希望能得到你的信任，甚至跟你达成更加互相信任的关系，纯白之声就当我的承诺，如何？”

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秒都被延长。

“两位，我还在这，这么明目张胆的无视我真的好吗？”皇蛾，“还有，为了他这么拼命做什么？不过一个目中无人又脾气暴躁的向导，值得你这么努力争取他的信任吗？”

方停书用了个玩笑话圆过去：“仇家太多，债主也多，变态更多。比如你，所以得找个能护我周全的人当靠山啊。”

皇蛾嗤笑：“靠他保护吗，你这可真是过得够可怜的。还不如投靠我，至少我比他脾气温和。”

方停书微笑不语，Kp仗着皇蛾听不到大声吐槽：“他只是脾气不好，你是真变态。”

“呵……”终于，皇蛾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低笑，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收回了钉在方停书身上的目光，转而投向洞穴外那片混乱而危险的战场，脸上重新挂起那种令人极度不适的优雅笑容，“有趣的提议，成交。希望你的价值，值得我冒这个险。”

他话音落下的瞬间，抬手放出了大片大片的蝴蝶群，黑金色的蝴蝶喷涌而出，奔向洞外翻涌的阿特拉斯虫海。

方停书看不起皇蛾的动作，只能瞥见那一抹冲出洞外的身影，原地只留下一片缓缓飘落的、带着诡异磷光的鸦青色粉尘。

哨兵的体能永远是个谜，看起来像是歌剧院里舞者般纤细的皇蛾也有如此可怕的爆发力和敏捷度。

几乎在皇蛾消失的同时，官漠云猛地喘了口气，他脱力般靠在身后的墙壁上跌坐在地上，满身的疲倦和冷汗终于有了存在感。

方停书也在他旁边坐下，用左手翻出来干净的纱布递给官漠云。

少年这次没有冷嘲热讽，乖乖接过去给自己擦汗，“你跟皇蛾做交易就是与虎谋皮，这次是不怕死了吗？”

Kp在方停书的意识里气结，暂时对官漠云粉转路，疯狂吐槽：“我滴小祖宗你也不看看现在是个什么光景外面全都是吃人不眨眼的虫子你还说什么与虎谋皮皇蛾是个变态谁不知道但现在就他战斗力最强不骗他先去当个炮灰那你跟老方去当这个炮灰吗这是客死异乡连个尸体都留不下来退一万步来说皇蛾是个变态落在他手上四舍五入死了还能留个全尸落在虫子嘴里就是骨头渣都剩不下来我开拖拉机过来掘地三尺都挖不出来一撮骨灰你觉得这个笑话好笑吗我请问呢先活下来再说那些个有的没的当务之急是活下来啊不要天天打打杀杀的把脑子都嚯嚯的只剩暴力解决问题了！”

方停书被Kp这一连串夺命连环炮惊到了：“你说话不用打标点符号吗？”

Kp傲娇一抬头：“你kp从小到大吵架从来没输过，我上学那会背书可以一口气不停秃噜一分钟，平均一秒钟说四五个字，全靠我这张舌灿莲花的嘴！”

方停书还没说什么，官漠云突然开口：“你在跟谁说话？”

方停书：“？”

K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