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结束后。
雪音小跑着追上凪彦,“等下!”
凪彦停住脚步。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我、我们可以一起走吗?”
她脸颊微微泛红。
尽管会议上的话已经说开,可在看到对方的时候,内心还是有种莫名的尴尬和羞愧。
凪彦微微一怔,随即弯起眼睛,笑容温柔:“当然可以。”
两人一同走在校园的林荫道上,周围都跟着放学的同学,叽叽喳喳的声音里,夹杂着少年少女的笑闹、自行车叮铃铃的铃声,还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热闹却不嘈杂,将黄昏的校园衬得格外温柔。
她走在凪彦身侧,保持着半步的距离,心跳却不受控制地快了起来。
“那、那个你回家远吗?大概得多久?”
凪彦看出她心底藏着话,琥铂色的眸子微深,自然地回道:“不远,大概三十分钟出头,一般家里人会来接。”
家里有专车接送。
在雪音的认知里,这妥妥是有钱人家少爷小姐的标配。
每次在校门口看到那种车,她都会悄悄在心里嘀咕一句“万恶的有钱人”,再默默低头看看自己磨得起毛边的鞋带,酸溜溜地叹口气。可这话放在凪彦身上,她竟半点嫉妒都生不出来,连惯常的酸意都蒸发得干干净净。
毕竟,对于她这种普通家庭出身的孩子来说,单程半小时算什么?咬咬牙,脚底板磨穿也就走下来了。但有专车就不一样了,匀出来的十几分钟,够凪彦多练一会儿藤咲流舞了。
藤咲本就是日舞世家,身为族里唯一的嫡脉男孩,凪彦自小便扛着传承家业的重担,日复一日打磨体态、苦练舞步。十岁之前,他甚至还要被迫以女孩的身份活着,从来没法像普通少年那样,穿着短裤在操场上肆意奔跑、尽情嬉闹。望着操场上追跑打闹的身影,他心底,大抵也藏过落寞与羡慕吧。
从前,她随母亲在商业大厦拍摄艺术写真。她打心底厌恶镜头前刻意矫饰的虚伪姿态,全程只觉煎熬窒息;执着出镜、苛求成片的,从来都只有她的母亲。拍摄几度因效果不佳被迫中止,压抑焦灼的氛围,将她裹得喘不过气。
大厦楼下便是一间舞蹈室,每每心绪翻涌,她总会下意识踱步至此。
那日午后,因她始终不愿配合,母亲当众被导演厉声苛责。她心头烦乱难堪,便悄悄抽身溜下了楼。踏入舞蹈室时,前台机械甜美的迎宾女声缓缓响起;透过整面落地玻璃窗,她撞见一幕刺目又心酸的光景:一个比她尚且年幼的芭蕾女孩,常年踮足绷筋苦练,趾甲早已磨得脱落溃烂,此刻正孤零零蜷坐在地板上,抱着膝盖,悄悄闷声掉眼泪。
那一刻她才恍然懂得,所有光鲜优雅、从容身姿的背后,全是旁人看不见的隐忍,与熬入骨血的疼痛。
而藤咲凪彦身为家族唯一嫡脉传承,长年压抑本心,打磨身段,练得一身极致完美的女形舞步,亦是这般,把万般苦楚,悄悄藏在了优雅之下。
说来惭愧,她还从没亲眼见过凪彦起舞的模样。若他当真扮起女儿家的身段姿态,想必比此刻眼前这个清隽温柔的他,还要添上几分入骨的柔美动人吧。
她心头思绪翻涌,目光便不由自主悄悄落向凪彦。立在他身侧的节奏敏锐察觉到这份注视,当即扬起元气满满的笑容,朝她热情弯眼致意。
她像骤然触电般猛地回神,慌忙撇开视线,心头一阵发虚,硬着头皮开口搭话:“那挺好的……今天有人来接你吗?是爸爸妈妈,还是家里安排的司机呀?”
“司机来接。那你呢?我留意好久,好像每次都只看见你一个人独自上下学。今早你差点迟到,是走路过来的吗?”
这话戳得她心底一紧。
对方出身日式舞宗名门,家底何等优渥,若是知道自己日日挤公交赶路,这般寒酸窘迫的光景,她实在羞于启齿,半点面子都放不下。
“我啊——”她语气故作从容镇定,脊背却下意识悄悄绷直,强撑着几分底气,“我比你略显低调一点。虽不像你有专车接送,但我向来推崇低碳出行,平时要么走路锻炼,要么搭乘公交。你看新闻总说,现在小学生体质还不如长辈,光喝骨头汤补钙哪够?多走动多运动,内外兼顾才好,对吧?”
凪彦静静听她说完,唇角浅浅勾起一抹温软笑意:“没想到你除了画画那么厉害之外,连养生健体都自有一番独到见解,真是令人不容小觑。”
雪音莫名羞赧起来,小声嗫嚅:“哪有……就是闲来无事,随口听电视上说的而已。”
凪彦只含笑不语。被他这般温和夸赞,她反倒愈发局促不自在,耳尖悄悄泛起一层薄红,热得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