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封梁市中心医院的病房内,方汇梅躺在床上,别过脸看着窗外。
“你们出去吧,我不会同意的。”
方汇梅说话有些吃力,这些天她总是哭,伤口恢复得并不好,精神也越来越差。
“小梅……”姜露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哽咽地摇了摇头,“对不起,是我害了你们……小梅,我知道你恨我……你该恨我……”
姜露低下头,眼泪簌簌地落下来。
如果,去年秋天她没有和来村里写生的孟川秋搞在一起,后来的一切都不会发生……如果她没有提分手,如果她早点看到孟川秋的极端,如果那天晚上她答应孟川秋跟他走,如果她没有逃跑,如果她没有摔倒,如果她没有爬到柴火垛后面躲起来,如果她没有因为惊吓过渡而晕倒,如果孟川秋顺利地找到了她,那么方家根本就不会有这一场劫难……
廖万德抬手抚了一下姜露的背,却没有心力说什么,他身上也穿着病号服,他被孟川秋砍掉了一只手,腿上也受了伤,这两天刚能下地。
“出去吧。”方汇梅闭上眼,两行热泪不受控制地流下来。
“小梅……就让方域跟我吧……”
这一个多月,姜露每天都在懊悔和自责中度过……她不敢奢求方汇梅的原谅,更不敢奢求她和方汇梅的关系能再回到从前,她只是想……尽力弥补自己曾经犯下的错。
“都是因为我,方域才变成现在这样……我应该照顾他……我应该照顾他……”姜露无力地把额头抵在床边,身子不住地颤抖起来。
那晚,警察找到方域的时候,他正在一户人家的鸡棚里杀鸡。
当时他情绪非常激动,根本不让人靠近。出于对儿童心理创伤的考量,警方用了很多方法试图让他放松戒备,但这些方法对方域并不奏效,最后只能强行把他控制起来送去了医院。
方域在医院里昏迷了三天,醒来之后依然不让人近身,他不说话,不吃饭,也不睡觉,始终对周围的一切保持着警惕,一旦有人强行靠近,他就会崩溃地咆哮,甚至会挥拳头打人。
方汇梅去精神科的病房门口看过方域一次,那一次见面,两个人的反应都很大,方汇梅一见到方域就狂吐不止,方域一见到方汇梅,转头就把自己的脑袋拼命地往墙上撞。
或许是两个人对那晚的记忆都太过深刻,深刻到看到彼此就像看到了一面巨幕,巨幕上清晰投映着的,不仅是那晚的血腥和残暴,还有内心的恐惧和无助。
“我是他小姑,我不会丢下他……不管多难……”
姜露哭着握住方汇梅的手,断断续续道:“小梅……我知道你不会不管方域……但……你现在的精神状态……再带着方域,你们俩都不会好过的……小梅……别勉强自己……方域变成这样,是因为我……就让方域跟着我吧,我把他当亲儿子养,我一定把他好好养大……”
方汇梅把手拿开,红着眼睛看向窗外。
“小梅,”姜露失控地跪倒在床边,泣不成声道:“小梅……给我一个赎罪的机会……给我一个赎罪的机会吧……给我一个赎罪的机会好不好……小梅……”
方汇梅看着跪在地上的姜露,情绪再也收敛不住,她抓起被子捂住脸,失声痛哭起来……
……
几个月后,方汇梅的状态仍然不太好,白天,她勉强还能像个人,一到晚上,她就会被一团阴森森的黑气缠绕和笼罩,她走不出来,也没人救得了她,她只能独自一人,在无尽的黑暗中苦苦挣扎。
期间,她去姜露家看过方域几次,但每次见到方域,她还是会吐。
方域的情况倒是有了一些好转,虽然他还是不说话,也不让人靠近,但起码生活能够自理了,也不会失控地动手打人了。
这让方汇梅多少有了点儿盼头,她觉着方域的日子应该会慢慢好过起来的,但她万万没有想到,姜露会因为产后抑郁猝然离世。
那时候,方汇梅想过把方域接到自己身边,但廖万德说,方域好不容易适应了现在的环境,再换个新地方,怕方域受不了。
方汇梅觉得廖万德说得也在理,便没有再坚持。
日子一天天过去,方域的病情逐渐趋于稳定,除了听不得突然的声响,其它时候都能像正常人一样了。
可是,方汇梅却慢慢察觉到了不对劲,她发现,廖阅的那双眼睛,居然越长越像孟川秋。
廖万德在方汇梅的再三逼问下,承认了。
方汇梅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当时的感受,愤怒,恶心,恐惧,崩溃,还有对姜露的恨……
姜露是说过她和孟川秋好过,但她从没告诉过方汇梅她肚子里的孩子是孟川秋的,方汇梅也根本没往那方面想,她怎么会想到一个男人能够允许自己出轨的妻子生下别的男人的孩子?还心甘情愿地帮忙养着?怎么会?
方汇梅感到荒谬,她竟然让她的侄子和杀人犯的儿子在同一屋檐下待了那么长时间……可怕的是,如果她没有发现,方域还不知道要和那个畜生的儿子在一起生活多久……
这太令人作呕了,她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她必须带方域走。
然而,当她把实情告诉了方域,方域却说什么都不肯跟她走。
方汇梅一气之下,第二天直接带了两个人去了廖万德家,她就算是绑,也要把方域绑走。
但是那天,方域打伤了方汇梅带去的人,方汇梅上前拦着,方域连带着把她也推倒在地上。
“方域!”方汇梅坐在地上哭喊道,“我是你小姑!你跟我动手?!我拼了命救你你就这么对我?!你着了什么魔了你?让你跟我走怎么就这么难?我是你亲小姑,我会害你吗?!我告诉你!你今天必须跟我走!你要是不走,以后就别认我这个小姑了!!!”
方汇梅说的,其实是气话,她只是想让方域跟她走,她没想到这几句话能让方域发病,方域又开始用自己的脑袋撞墙,他窒息地低吼着,像一头被逼至绝境的困兽,方汇梅起身去拦,方域又猛地跪在地上咣咣咣地给她磕头,磕得自己满脸都是血。
方汇梅吓着了,自那以后,她没敢再跟方域来硬的。
可她心里总归有根刺,这根刺慢慢地,变成了她永远无法摆脱的执念,以至于后来她每次看到方域,都会忍不住念叨,念叨着让他离开廖家,离开廖阅。
方域只要不发病,情绪都是极稳定的,因而方汇梅在他跟前说这说那的时候,他大多都是能够理解和包容的,他甚至能坐下来,帮方汇梅疏导她的不良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