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完路,薛璟也不打算多留,转身回书院,心中嗤笑。
山上昏黑静谧,都是苦读的学子,山下辉煌喧闹,皆是享乐的权贵。
两者看上去似乎毫不相干,却又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也许将来某一日,山上的某位学子平步青云,便会成为山下某个挥金如土的恩客。
这事屡见不鲜,不然前世面对胡余劫掠边境,威胁西境三州时,朝中也不会多为和谈之声。
以柳常安为首的那群权臣,以国库空虚为由,拒拨军饷。
而国库的钱,都在那群贪官手中,日日夜夜地在这些歌舞升平之地如流水般泄地。
薛璟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原来,大衍早已千疮百孔,并非他一个武将在沙场拼杀就能挽救的。
可笑的是,前世他至死也没想过这个问题。
重新陷入暗夜,身后的璀璨喧哗都被抛在了身后,薛璟一脸严肃地往回走。
若真要救大衍,势必要更多地依靠文官整顿朝中风纪。
文武官本就有天生的矛盾,他们这些粗野武将,向来不受文官待见。
而他如今手上唯一的筹码,便是柳常安。
可是......
一个被朝堂孤立的武夫,拉着前世蛀空大衍的罪魁,对抗如今大衍的腐朽......
他想想都觉得好笑。
不过世事无常,谁说得准呢。
毕竟这一世,柳常安尚未遭难,性格还未扭曲,又与铁脊梁李景川是好友,说不定将来他二人一同入了朝堂,真能翻一翻天地。
他如今除了避免父亲和弟弟重蹈覆辙外,只需盯好柳常安便是。
这么想着,他很快走回到了那处院墙。
他抬腿一跃,正准备上树回屋舍,中途瞥见那个地洞,突然脑中闪过一丝什么,立刻又翻身下了树。
他走到地洞在院墙外的那侧洞口,轻拨开杂草,打开火折子在洞内上下打量。
果不其然。
这洞挖了应该有挺长时间,来来往往的生徒把地洞的泥层磨得相对平滑,但有两处隐蔽地方却有着很生硬的痕迹,看大小似乎是指甲用力抠挖出来的。
他在地洞中又仔细观察了一番,没再看见其他蹊跷,又往里走了一些,到了院墙里那块种了杂草的木板之下。
木板边就是那日见到的大石。
石头下方不太起眼的位置,有一处较锋利的凹陷。
他将火折子往那里移了移,看见了一小块黑褐色的痕迹,因被藏在了凹陷处,所以难以被发现。
如果他没猜错,这应该是李修远当时挣扎或磕碰而留下的血迹。
这么看来,当时他应该是被强行绑走,并有过抵抗,留下的应该不止这几处痕迹。
他又在附近搜寻了一番,再没找到其他。
看来,有人曾来此十分小心地做过清理,只因这几处太过隐蔽,因此疏漏。
他退出院墙之外,灭了火折子后跳到树上,坐在高处俯瞰院墙内外。
难怪李修远一个大活人会无声无息地消失。
院内的洞口被处理得极其隐蔽,还有层叠杂草和曲折小径作掩护,一般的学生不可能知道这里有个地洞,就算有意寻人也难找到此处。
那日若不是江元恒带他过来,他就算是在书院里待上数年,也不见得能碰上。
江元恒……
他就说那日总觉得江元恒与他叙旧过于刻意,想来定是故意将此处暴露给他。
他难道知道些什么?可他为何要偷摸这么做?难不成这其中还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心头萦绕的烦躁让薛璟拧紧了眉头。
他对李修远一无所知,也没想多管闲事,毕竟已过那么久,那些发现误绑了人的匪贼断不可能将人放回,怕是早已灭口,他就算帮忙也无济于事。
刚才他突然灵光乍现,是因为想到柳常安。
柳常安说,那日他与李修远约好在枕流亭见面,可他因故晚至。
若那日是柳常安先到,那被绑走的人……
薛璟脸色一沉,不由捏紧拳头。
他不知李修远是否与人有过节才遭了此难,但若把对象换成柳常安,似乎一切更说得通。
有人处心积虑地想将柳常安绑走,书院后园的谋划出错后,又诱骗他至翠秀湖边,无果便又在乔氏墓前动手。
若真是如此,那个李修远,算是倒了大霉。
至于何人要绑走柳常安……
薛璟脑中浮现出杨锦逸那副方脸大耳的猥琐模样。
他冷哼一声,随手摘了一片叶子,在手中碾得粉碎。
不过如今一切都只是他的猜测,之后还得再仔细探查一番,尤其是那个贼头贼脑的江元恒。
夜风拂过,吹散他手中碎末,只留微苦的清香。
他抹去手中残留碎屑,在夜色中往屋舍去。
山风摇曳,帮他遮掩了在树丛间穿梭的响动。
到了自己屋舍上方时,他拨开一小丛枝叶,往某间屋舍的方向看了看,冷笑一声后,便轻巧地跳回房梁,盖好屋顶瓦片。
随即他跳到地上,对着书言的膝盖轻踢了一脚:“太高了,明日蹲得再低些。”
正蹲着马步的书言闻言艰难地挪动已经僵硬的双腿,点点头。
这是薛璟给他的每日睡前武课,他每日都十分认真地照做。
只是他没有童子功,这几日下来练得两腿乱颤。
薛璟见他两腿脱力,在黑暗中翻出一罐膏药丢给他,待他上完药后,两人便各自睡下。
而此时,有双眼睛还在房中孜孜不倦地盯着薛璟这间屋舍。
在枝叶的遮蔽中,那人全然未发觉,薛璟已经出去晃了一圈又回来了。
他焦急地又盯到子夜时分,才满心失望地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