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景川又对薛璟道:“那还请薛兄多帮忙照看了!”
薛璟心里冲着他翻了个白眼,这家伙可真是比柳常安他爹还像个爹。
不过他面上还是笑着点头:“没问题。”
李景川这才收拾好书册,急急往课室去了。
看着李景川的背影消失,薛璟对柳常安问道:“出发?”
柳常安“嗯”了一声,让南星锁了屋子,带着薛家两兄弟出了斋院。
在他们走后,某间斋室的一扇门背后,有一双眼睛正从门缝里注视他们离开的背影。
***
栖霞书院占地极广,自院门往里,照壁过后是中堂及课室,往里有五层高的藏书楼。
东边有蒙学堂、骑射场和祭祀堂,西边除了斋舍,还有一大片依山而建的园林。
这园林经过几代山长的雕琢,里头的草木错落有致,有些高大乔木长成参天之势,与背后栖霞山中土生土长的大树枝叶相接,浑然一体。
枕流亭在园子中间,置了太湖石的聆池旁。
走了一路,柳常安脸色已经微微发白,虽然路上已经歇了数次,但此时喘气声更大了一些。
薛璟也懒得逛这些通幽曲径,干脆让他坐在亭中休息。
山风吹动叶片,一阵沙沙响,拂面时如同薄纱轻触,令人心旷神怡。
如果能在这里睡个午觉,一定十分惬意。
很明显,旁边的薛宁州也是这么想的,而且已经靠坐在亭柱边打起了瞌睡,脑袋一点一点似小鸡啄米。
薛璟拍了拍他的肩,冲他指了指聆泉边树荫下的太湖石,示意他去那儿打瞌睡。
那处太湖石由几块怪石组成,有一块较为平坦低矮,瘫在上面,正好能枕着较高的一块,睡着应该挺舒服。
薛宁州迷迷瞪瞪地带着书墨跑过去,倒头就往那儿靠。
见他走了,薛璟才对柳常安问道:“这就是你与那个什么远相约的亭子?”
柳常安原本看着这两兄弟融洽的相处,心中感慨,听他这么一问,赶紧道:“修远,李修远。他的一些见地十分有趣,与我颇为投机,我和既明时常与他相约在此论书。”
“那日也是如此?”
“那日既明有事未来……我与他原本约在酉时一刻,但我有些事情绊住,晚到了一刻……”
“等到戌时也未见人?”
柳常安点点头:“他房中无人,各位同窗未见过他,门房处也未见他离开书院……”
薛景沉默。
一个大活人,没道理凭空消失,如果不是他自己有事跑出去遭了意外,那就是……
他原以为书院是一堆古板们咬文嚼字的地方,算得上干净。没想到除了同窗间的排挤外,还能有如此阴私。
柳常安怵着眉,幽叹道:“若那日我未曾约他……”
薛璟一听就知道他想说什么,烦躁地打断道:“柳云霁,你是有多大能耐,什么事情都往自己身上揽?他一个有手有脚的大活人,你还能时时看着不成?柳二那伙人只是想针对你,所以抓住机会就把祸往你身上引。你若当真,就着了道儿了。”
柳常安叹了口气,道:“我……不明白……我究竟做错了什么,招致他们如此厌恶。”
薛璟见他一副认真思考的模样,撇了撇嘴:“你书读多了,觉得人性本善。实则不然。”
“人之恶,有时候并不需要什么理由。我曾和同袍力战过一个蛮族将领,你可知他的爱好是什么?”
柳常安疑惑,不明白为何会讲到战事:“将领爱好无非是舞刀弄枪?”
薛璟看着他单纯懵懂的眼神,面色突然沉下来,靠近他耳边,阴测测地道:“剥皮。”
柳常安一时没反应过来,先是被他冰冷的眼神吓得后颈一凉,随后头皮发麻,惊讶地瞪大了双眼:“是……那个……剥……”
“对,战俘或奴隶,甚至一些无辜平民,无论老幼妇孺,挑选全凭心意。有些做成人皮佣,有些做成皮帽皮衣……”
他一边说着,一边伸出手,绕过柳常安的肩,指尖抚上他细瘦颈项后突起的椎骨,冷冷道:“从这里向下,一刀划开……”
他的手指隔着襕衫的布料,顺着脊骨往下滑动,让柳常安浑身战栗。
温热的指尖像把过了火的刃,所到之处竟泛起一阵犀利的寒意,让柳常安觉得自己似乎也要被劈开了。
他控制不住地想象那样的画面,脏腑不适地抽搐,抖着嘴唇说不出话。
这是超乎他认知的残忍,而薛璟说,这是……喜好?
薛璟收回手,又恢复了之前那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道:“有些恶,是与生俱来的,并不会因为读了很多书就变成了善。”
“在边关,那些恶是铁铸的刀刃,而在京中……那些恶是无影无形的刀,藏在任何一个角落。你若怂,它便盯着你来,要生生割下你的皮肉,绝不带一丝怜悯。”
“而你还沾沾自喜有风骨、有佛心,把自己的血肉拱手送上。你说你蠢不蠢?”
听他说完,以前那些人口出的恶言似乎化作一柄柄利刃,要将柳常安扎得鲜血淋漓、支离破碎。
不知为何,他身上的伤痕明明已经好了,却突然泛起了细密的疼痛,然后传遍全身,疼得他冒出了冷汗,躬身抱起了双臂,止不住地颤抖着。
薛璟:……
有那么可怕吗?他还觉得自己说得挺形象生动的。
他尴尬地咳了一声:“你也不用那么害怕。我既然决定……我既然与你为同窗,自然会站在你这一边。但你也不能总缩着头,总让李景川在前面为你出头算什么事?有道是自助者天助,自强者天佑。别让关心你的人成了可笑的出头鸟。”
他差点把决定先不找他寻仇给说了出来,赶紧改口,顺便从这几日看的书中引经据典一番,觉得自己今日十分有学识,若是留一把白须,可堪称大儒。
柳常安沉默半晌,在和风中面色慢慢好转。
他看着薛璟,微笑点了点头。
这一笑起来,竟没有了那种他惯常隐忍负重的忧愁,眉目舒展,看着舒服多了。
薛璟哼笑一声。
也不知道这个小古板到底听进去了多少。
但左右自己也算拉他一把了,剩下的也得看他自己的悟性和决心。
他起身准备离开枕流亭,刚一抬头就看见斜对面的薛宁州早没了睡意,一个劲儿地往这凑着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