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形成的条件各不相同,但没有人在度假的时候会思考这些,能看到美丽的海景,这才是最重要的。”
“爱也一样。重要的不是如何形成,而是当你站在海边时,它带给你的震撼、宁静或者喜悦……甚至也可以是,单纯的觉得挺好。”
“而每一次看见你,”他牵起她的手,放在自己心口:“我知道,我已经见到了,大海本身。”
诸葛孔明的目光里有痛楚、有遗憾,但更多的是一种如飞鸟入海般的释然与自由。
从琅琊,到南阳,到赤壁,到成都,到汉中,到祁山。他这一生从未见过海,虽然他从宁星舟的手机照片里看过了世界各个角落顶尖的海,可照片无法传递海边连绵的波涛、无法传递脚踩在沙滩的炽热、无法传递扑在脸上有些湿咸的海风。
但是他知道自己还是看见了。
所以,他在告诉她——爱从不等同于婚姻,而是从另外一个人真实的情感中获得的正向的能量。无论她是否认为她爱他,无论那些日常被她归结于什么,那些他从她身上得到的,早已化□□的力量留在了他的身边。
作为现代人,其实你很难想象与诸葛孔明相爱,毕竟他在历史中的形象几乎是那么清风不染尘,人间的情长只会给无暇的白璧添上破坏氛围的墨点。而当你仔细翻阅过他的少年经历时,你也不能指望一个从小就没了爹妈、跟着叔父辗转流离又见过最残酷的人命如草芥的乱世的孩子对爱情和家庭还能有什么期待。也许在目睹了一个又一个至亲之人离去后他的心就已经空了,随后就被要带弟弟活下去、要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的责任填满。所以他能做到为了自己从未见过的汉室江山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是因为这样的责任或者说执念支撑他走过了那段最艰难的岁月——而代价就是他也一生只能为责任而活,而不是为了情绪,而不是为了爱。所以当他第一次把这种生存模式转移到爱上,他翻了有史以来最大的车。
而宁星舟则是另外一个极端。她生来什么都不缺:要家世有家世,要智商有智商,要学历有学历,要美貌有美貌。她的世界是纽约旧金山苏黎世东京巴黎,所以你同样不能要求一个见过全世界、体验过最丰富物质与精神生活的人,对“爱情”这一项投入过多执念——那不过是万千体验中的一种——因为只要她想,她男友可以月抛。
可是,为什么诸葛孔明却还是比宁星舟更深的知道什么是爱、也更确定自己的爱?
不偏不倚,恰恰是塑造了他的、不敢期待爱的失去。
不断的失去让他变化,让他不再从他人身上汲取力量,因为每个人在他眼中都有失去的风险——这无关个人能力的强大,就像他从南阳无名之辈走到一国丞相,却仍然只能看着关羽、张飞、先帝在短短四年之内走远;就像刘禅愿意让他独揽大权成为蜀汉真正的君主,他却反而更看的清没了荆州后蜀汉的死局这一生只求无愧。
但失去也帮助他保留了什么,比如内心的那一点希望,纵然失去过一切背负了太多,可是人总要活下去,整个蜀汉都还要靠着他活下去。就像曹操的望梅止渴,带着希望活总比真正成为一个行尸走肉要来的好的多。
——所以他不再轻易期待,可一旦确认了某样东西、某个人真的能让他感到认可、踏实与温暖,他辨认和确认它的速度,远比从未真正匮乏过的宁星舟要快得多、也坚定得多,甚至可以说至死方休。
那么,幸运的,当他终于遇到一片能映照出天空、能容纳所有疲惫、能让他漂浮其中滋润嘴唇暂时忘却世间烽火的水域时……即使那不是真正的海,只是一片偶然路过且发现的、青城山中的山泉。
他也会觉得,这就是他的海。
“所以,宁星舟,亮要告诉你,亮很爱你。”
“爱你的学识,爱你的奇思妙想,爱你灵魂里一望无际的海。”
“至于爱你的表现,在这个朝不保夕的世界里亮没办法承诺太多,但亮保证,在亮所有的能力范围里,会给你,那片渡天越海的自由。”
……
宁星舟知道自己又输了,在他那番环环相扣、情理交融的“陈词”面前,她只能沉默着惊叹这个男人竟然能在短短几秒钟之内想出来怎么用她说过的话还击她自己,还顺带了一个纵然铁石心肠如自己都觉得无比深情的表白。但明明她知道这是情理之中——她永远无法在打嘴仗上赢诸葛孔明,除非他本来就想让她赢。虽然大多数时候他都会让她赢。
只是更让她因为震惊而无言的则是,原本只是一场随口说出的没心没肺的对话,却导致了这样第一次地、长久地听一个活生生的诸葛亮,在她面前讨论爱这种明显和他人设不搭的话题。
——他在认真的、讨论爱情。
——他在认真的、说爱她。
认识六年,成婚四年,可她和他大多数的相处方式更多的只是像她的父母那般事业合伙人模式,她负责搞各种新点子创意点科技树,他负责提供她现实根基扫清朝堂障碍。没有花前月下没有情意绵绵,甚至生下诸葛宁之后,一年多的时间里他们没有再上过床只是就像从前一般,单纯躺在一起睡觉——因为宁星舟不想意外怀孕再发生一次,在这个没有避孕手段的年代。
这种夫妻相处模式是她最熟悉、也最舒适的状态。因为她从小就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她从父母那里见证的“爱”就是并肩作战的信任,是目标一致的合力,是独立空间下的相互尊重——尤其当对象是诸葛孔明时,这种“合伙人”认知几乎成了铁律。他是智慧与道德的巅峰象征,是历史长河中被无数人仰望的星辰。你可以和他讨论天下大势、兵法谋略、民生经济,甚至讨论他永远见不到的北大西洋暖流……
——但讨论“爱情”?讨论那种私密的、柔软的、带着人间烟火气甚至些许笨拙的情感?
太奇怪了。
就像不会有人去和耶路撒冷的哭墙讨论闺蜜的八卦,不会有人去和雅典卫城的神祇计较约会烦恼。没有为什么,就是出于文化本能的——这不对。
那种平凡的爱,在诸葛亮面前,怎么可以模仿?
那些关于诸葛亮的信仰,忘记又要有多难?
可是——
他说,担心他的身体是爱。
他说,强行拉他休假是爱。
他说,倾尽所学助他是爱。
他说,害怕失去他是爱。
他说,那些默契、信任、甚至争吵,都是爱。
他说,他已经见到了以她为名的大海。
他说,他爱她,甚至为她那种连自己都无法定义的、模糊的“觉得挺好”,找到了一个安放的位置——那也是爱的一种模样。
……
太奇怪了。奇怪到颠覆了她所有的预设。
远距离可以欣赏,近距离却只有迷惘。
就像古人在第一次得知,太阳和月亮这两个昼夜相反的东西,本质上光源是同一个。
那些关于巴厘岛、马尔代夫、圣托里尼形成原理的类比。他用她熟悉的、科学的、冰冷的地质学术语,最终指向的却是最不科学、最不冰冷的——情感的归属与确认。
这感觉就像她从小到大解过的无数难题。当所有逻辑链条都指向一个看似不可能的答案时,最初的抗拒过后那不得不接受的、颠覆性的清晰。可是和诸葛亮不同,她不喜欢剖析人的内心也时常认定感情是影响决策的工具,所以当他说爱她的时候,她有些受不了。但那汹涌的、近乎疼痛的领悟感,又是如此真实。
身上的男人仍在静静地看着她,耐心等待着,像一位老师,等待学生自己解出那道关键的题。
“……烦死了。” 她讨厌这种被看穿的神情,用上了以前健身课学过的地面技又一转攻势轻易把他压了回去,孩子气般想要证明自己没有输,带着点恼羞成怒的鼻音,“跟你说话……比搞定十个司马懿还累。”
她知道他说的或许没错——不,把或许去掉,他洞悉人心的本事从来都不会错。
只是,她需要一点时间去让自己承认。
爱并非与生俱来,而是一种需要修炼的能力。
不是修炼技巧,而是修炼认知,修炼勇气,修炼那份敢于承认“或许我不懂,但我想懂”的坦诚,修炼接纳一种不符合任何预设模板的情感形态的包容力。
她看到他不顾身体时的恼火与担忧,得知他可能命不久矣时的恐惧,愿意和他分享自己最大秘密的信任,默许他进入自己生命甚至生下孩子的某种难以言喻的接纳……无论她将之理解为什么,它都真实存在,又足够强大,像地壳运动般缓慢,却足以塑造新的地貌——比如,让她也会变成另外一个人的海。
“那便不说。” 他的声音带着笑意,和一种乖乖认输的温柔,就像他知道她会懂,就像他永远都会让她赢。
“亮陪夫人同寝,等明日醒来,再带着宁宁和瞻儿看山、听风、吵闹。”
他又忽的坐起身,从她耳朵里无比顺手地拿了一个耳机带在自己耳朵上,又从案头拿过手机,点开了音乐软件里她要的那个睡前音乐歌单。
“怎么,不看你的公文了?”
“呵呵,其实早就让公琰、文伟他们自行决断,只是他们总是不放心,非要让我看过。”他无奈摊手:“等有机会,再锻炼锻炼大家的独立性,也好让我再轻松些。”
下一秒,她听见了耳机里传来了Celine Dion的My Heart Will Go On。
这个老狐狸!她看着他假装无辜的笑脸,分明知道这绝不是一个巧合,因为这首歌不在她的睡眠歌单里。
不是,他到底什么时候学会的这英文?!上次他不是还ABC都背不下来吗?
他只是笑,伸手把她拉进怀中,任由伴随着爱尔兰哨笛的歌声如潮水般包裹他们,代替了他说出那句关于海洋、爱情与不朽的誓言——
Every night in my dreams,I see you I feel you
夜夜在我的梦中,我见到你,我感觉你
That is how I know you go on
这就是为何我知道你依然与我永存
Far across the distance and spaces between us
纵然跨越了分隔你我的遥远时空
睡着前的最后一秒,诸葛亮突然听见宁星舟的喃喃自语:“那么,诸葛亮,我又爱你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