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捉住你了!”尤嫒睁开眼,笑得狡黠,“手帕,你以为我哭了?”
果然是那个男孩,他又回来了,手里攥着手帕像是想给她擦脸。
他依旧沉默,不过尤嫒不在意了。
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显得五官很大,她随意拨开刘海,拎着绳圈把伞拽起来:“你的伞不错,可以接水,你看——哎,掉进去一个桑葚!”
男孩低头看,浅浅的水洼里真躺了一颗饱满的桑葚果子,表面还有小小的气泡哩。
尤嫒惊喜地捏起那颗桑葚,在水里涮两下,直接扔进嘴里。
“脏!”男孩情急之下竟然蹦出来一个字,不过没拦住尤嫒。
尤嫒咂摸咂摸嘴,桑葚汁水轻而易举地在嘴里爆开,染紫了牙齿和舌头,她睁大眼:“你说话了!”
这可比吃到香甜的桑葚果子还叫她开心。
男孩嘴巴抿得泛白,抬头看看长得奇形怪状的桑葚树,又看看一旁的垃圾堆,那纠结的表情仿佛说了一千个字。
“我知道我知道,你觉得脏是不是?不干不净吃了没病,老人都这么说的,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所以不想吃亏就得吃不干净的东西。”
男孩眉心紧拧,能看出他真的在很费劲地尝试理解这番话。
尤嫒拍拍他的肩膀,老成地安慰道:“没关系,听不懂就对了,很多大人说的话我也不明白,你按照他们说的做就行,明不明白不重要的。”
男孩小幅度地点头,听话地不去深想她那些没逻辑的言语。
尤嫒眼中流露出欣慰,对他很满意。
雨没有停,但下得缓了,像狗尾巴草那样毛毛的。
尤嫒把伞里的水倒掉,望着墙上的桑葚树:“你想吃桑葚吗,可甜了。我爬上去晃树枝,你就这样拿着伞在下面接,行不?”
男孩不想吃,但他知道尤嫒想吃,因为她嘴角挂了滴紫色的口水。
他从她手里接过伞,老老实实站在她指定的位置。
垃圾堆后面是一堵墙,墙体有点破损,桑葚树根长在墙后的肥土里,生长时枝干穿过墙上的洞长到了正面,看起来就像长在墙上一样。
尤嫒长得瘦,但爬上爬下惯了,小身板敏捷有劲,三两下就踩着墙扒上了树干。她惦记这颗歪脖子桑葚树很久了,每天上下学都多看好几眼,今天可算找到机会了。
果实长在树上,顶多表面沾些灰,一场雨下过,洗得干干净净,每颗桑葚都饱满泛着光泽。
尤嫒咽下口水,左脚踩住裸露的墙砖,一手撑墙,一手捉住树干,深呼吸做好准备,兴奋地朝下喊:“嘿,我要晃啦,你小心点接,别砸到身上了。”
男孩攥紧伞柄,严阵以待地注视着尤嫒。
尤嫒心里默数三个数,同时想象着手臂上上下下顺着劲摇晃树干的动作在心里排练,她不想太野蛮扯伤了这棵树。
“下雨喽!”尤嫒笑着喊。
树上树下,紫色的桑葚雨在雨中坠落。
“超好吃,你真的不尝一个?”一个接一个的桑葚被尤嫒往嘴里塞,她的表情幸福得有些夸张。
男孩抱着充当碗的伞,抿嘴气鼓。
尤嫒吃完手里的桑葚,露出个自以为甜美友好的笑容,赔罪道:“怪我没控制好力道,我也没想到会一下子掉那么多嘛,砸了你一脑袋真不好意思,我后面就转用手摘了嘛,你看我的手都变紫了。”
然而这个笑容跟甜美友好一点不沾边,乌紫的嘴唇,乌紫的牙齿,牙缝里还流淌着紫红色的汁水……
男孩顶着“万紫千红”的脑门幽怨地盯了她一眼,头转到一边,手默默递过去盛着桑葚的伞。
尤嫒对自己的“血盆大口”一无所知,还以为笑得不够更用力地咧开嘴角,“别生气啦,剩下的桑葚都给你带回去吃好不好?”
恰巧一滴挂在男孩发梢的雨水终于不堪重负地掉下来,透明的液体慢慢被侵染成紫红色,从额头流到鼻梁,画面诡异又惊悚。
尤嫒忍笑忍得肩膀发抖,指着那道痕迹说:“你吃过红苋菜么,它俩有一点像。”
男孩嘴巴一瘪,委屈的表情像是快要哭了。
“哎别别别……”尤嫒慌了,连忙拿自己的袖子给他擦脸,“我给你擦擦,你可千万别哭。”
走了一路,哄了一路,到家门口时尤嫒蹲下来仔细看他表情,好嘛,又恢复了扑克脸。
他确实有点特别。
但不是怪胎。
尤嫒指指马路右边的大红门,放柔声音:“我到家啦。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吴。”他小声地说。
“口天吴?这是你的姓,那名儿呢?”没想到他会回答自己,尤嫒惊喜地追问。
这次他半天都不再开口。
“好吧,知道姓也行。”尤嫒念了两遍自己的名字,又念他的姓,发现了奥妙之处,“哎你看,咱俩一个‘有’,一个‘无’,还挺有缘的呢!”
“可光知道姓,我也不好喊你啊。要不我给你起个小名儿?你个头小小的,话少得像张白纸,就叫你……吴小白?怎么样?”
尤嫒将这个名字反复念,越念越满意。
吴小白缓缓抬眼,看向尤嫒亮晶晶的眼睛,轻轻地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