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嫒眨了眨眼,把王红苗这个名字和脑海里的女人对上号,“我经常看到她在楼下捡垃圾,有次周一收废品的来小区收纸箱和矿泉水瓶,我把攒的废品拿下楼卖的时候遇见她了,她问我卖了多少钱,我说卖了五块钱,她告诉我在这卖不划算会被压秤,还告诉我行情让我卖之前称好重量再找价高的卖,我后来嫌麻烦就不卖了,直接把废品给她。”
“你们关系很亲近吗。”
“并不。”
“那为什么要专门包饺子给她吃,我看了那饺子形状大小不一,应该是你亲手包的吧。”
“是我包的但不是专门给她包的。天气预报说晚上有百分之八十的概率会下雪,我原本不信,都三月了居然还下雪,不过想到你们南绥有初雪吃饺子的习俗,祈求财富吉祥、幸福安康,我就入乡随俗了,包多了顺带给她的。”
“你们素不相识,连对方的名字都不知道,联系方式也没有,今晚就这么巧一起发现了尸体?”男警察怀疑地问。
尤嫒纠正:“是她先发现的。”
“你朋友说是你让她回学校的。”男警察又转移了询问方向。
“是。”
“她在你这住了一个多月,为什么偏偏今天让她回去。”
顶光灯持续的照射让温度升高,加上尤嫒是最后一个被询问的已经等了很久,询问室给人的感觉不再是温暖,而是烦闷。
她垂下眼睛,短促地呼了口气:“不是偏偏今天,我很早就劝她回学校了,她马上预答辩,但论文都没写完,难道不该回学校认真准备吗?她在我这里,每天只抽出一点点的时间写论文,一个多月才写了不到两千字,一边焦虑毕不了业,一边逃避现实,我很厌烦她。”
尤嫒直白的讲述让男警察感到诧异:“听你朋友说,你们感情蛮好的啊,你对她是这个态度?”
这个……态度?
尤嫒微微挑眉,反问道:“那我应该是什么态度。”
男警察忽略她的问题,继续问:“你男朋友现在在哪里。”
尤嫒整个人呆滞一瞬,身体前倾离开椅背,像是没听清:“不好意思,您刚刚说什么?”
“你男朋友,现在在哪里。”男警察重复。
尤嫒这回听得真切,她靠回椅背,喉咙里发出一声类似笑声的气音,缓缓说:“我没有男朋友。”
男警察和正在记录的女警察对视一眼。
“你们分手了?”男警察试探地问。
尤嫒摇头。
“说清楚,别打哑谜。”男警察加重了语气。
吸入闷热的空气,吐出来的气体更闷热,尤嫒却丝毫不烦躁,甚至有点想笑。
她确实笑了,笑着摇头说:“我从来没交往过男朋友。”
……
“你怎么看,她们俩有人说谎了?”
“那个还在上大学的小姑娘刚见到我们的时候都吓哭了,她应该不会说谎。”
“那就是尤嫒,她和死者有过节,有很大嫌疑……”
两名警察正在比对三份笔录,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和一个男人的嚎叫。
男警察朝外一看,是李警官回来了,他连忙迎出去:“出事了李队,天润花园有人坠楼身亡,三名目击者里有一位有很大的嫌疑。”
李警官摘下帽子捋了把头发,心情火上浇油,“我那边抓到个掉队的人贩子,你这边死了个人,这雪下得真邪门啊。死者身份确定了吗?”
“确定了,他钱包里有身份证。”男警察把三份笔录递给他,“笔录都做完了,这个人有很大问题。”
李警官看向他手指的位置,意外看到一个熟悉的名字,心里的火熄灭了。他坐到监控屏幕前确定了什么,然后仔细翻看笔录。
“事发单元楼只有电梯监控是完好的,其他的监控都被人为破坏了,监控显示嫌疑人确如她所说今天只在晚上下楼了,而死者坠楼地点是监控盲区没有拍到坠楼画面,可诡异的是,查遍整个小区的监控都没发现死者是什么时候进入小区的。关于她男朋友,她和她朋友的讲述是不一致的,或许这个男人就是破案的关键。”男警察急切地问,“要先把嫌疑人拘留吗?”
李警官:“放人。”
男警察不解地说:“不再问问吗,你们回来了可以换人进去再问问看,或许能问出罪证?”
李警官拍拍他的肩膀,心绪复杂地说:“作为新人你要学习的还有很多,当下最重要的是审讯那个人贩子,我们早一分钟问出来线索,就可能多挽救一个家庭,你要分清轻重缓急。”
……
雪停了。
王红苗和尤嫒道别,抱着猫往家的方向走,尤嫒目送她消失在街道尽头。
许佑星站着擤鼻涕,一张纸接一张纸,她嘟囔:“这都什么事啊,我居然也有来警察局的一天,幸好那个小姐姐说不会留案底,不影响考公考编。”
尤嫒打断她的抱怨:“我让你走,为什么又回来。”
许佑星怔住,面对尤嫒的质问嗫嚅着说不出话。
尤嫒表情不耐地顶腮,把钥匙丢给她:“今天太晚了,你打个车赶紧回去睡觉,明天必须回学校。”
许佑星有点生气了,但碍于要借宿忍着情绪,“那你呢,你不回去睡觉?遇见这种事得赶紧洗个澡去去晦气。”
雪开始融化了,路面闪着湿漉漉的亮光。也不止是雪融化了。
“之前考虑到你的心情,我说得比较委婉,你或许没听懂,那我今天挑明了跟你说。”尤嫒看着她,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许佑星,你可以把我当作一根麻绳,拽着我往上爬,也可以把我当作一把梯子,踩着我往上走,但你不能把我当作是最后的救命稻草,我救不了你,你也会拖累我。”
尤嫒说完转身就走,不想再管许佑星是什么表情、什么心情,她通通不想管了。
她漫无目的地走,慢慢地走,走到了警局附近的一个公交站台,看站牌,还有一路公交没有停运。
夜风惊扰了树枝上的雪,盐粒似的白点在昏黄的路灯下飘摇飞舞,路上没有行人没有车辆,万籁俱寂。
多美好的夜晚。
好冷,好困。
忽视会被冻成冰棍的生命危险,尤嫒真想躺在椅子上睡觉,感觉可以一觉睡到天亮。
咯吱,咯吱。
身后忽然传来微弱的踩雪声。
尤嫒似有感应地回头,看见了一个意料之中情理之外的人。
“呵。”她立刻扭头不去看他,“你早就走了,现在还出现做什么?”
那人不说话。
尤嫒咬牙,曾经他说过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在眼前蹦出来,冷气过肺带来丝丝疼痛,她脑袋朝警局的方向歪了歪,提醒他:“你在这儿,我们俩可说不清了——你现在的存在,真的成罪证了。”
安静得可怕。
也是,他多在行啊。
末班车来了。
尤嫒招手上车。
她到后排落座,靠窗,窗外的人还没有动作,像是被钉在原地。
电子广告屏投射出五颜六色的光,印在尤嫒脸上五彩斑斓,她朝他笑得挑衅。
车发动了,那人的身影被落下。
窗外景色倒退,尤嫒脸色僵得发冷,眼神空洞,嘴里喃喃:“走吧,别来找我了,你救不了我。”
车厢晃动,尤嫒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咣啷——
硬币落入机器的声音。
尤嫒惊醒,没察觉车已经开出去几站,她差点被晃睡着了……睡着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居然追上车了。
尤嫒的眼圈顷刻红了,眼泪蓄满眼眶,看着他带着气喘吁吁却让人安心的笑容一步一步走来。
车窗上,不断有雪消融成水流下,让人想起小时候爱玩的无聊游戏——压宝哪个水珠最快流到底,没有彩头也没有惩罚,压中了开心一整天,不中就反悔重来。
有滴水急急地冲了下来。
它想让我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