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印象中,只有娘亲姚芝因出身高门,气质风雅,如朗月入怀。
也是因为姚芝,她曾对于南地拥有无限幻想与期待。
苏陵的温软水乡,化舟的入海仙境……都令年少的她无比神往。
而墨园将这种她所期待的雅致以浓墨铺开,在她心上留下一笔难以抹去的震撼。
两人本是在闲谈开府选取幕僚之事,但渐渐都被园内风景迷了眼。
她们也不知走在何处,上一刻自漏窗北望,隐约见山石叠台,清俊秀丽。下一步视野一转而见水环廊桥,静流浮烟。
又行几步见一水榭厅台,形似画舫。楼阁如前舱,敞厅如中舱,驻足四望,似泛舟游湖,如入仙境。
卫离凝视着手中的玉章,刻刀抛起的青白尘灰,倒像那日园中升起的水烟。
玉章不大,她下手分外谨慎。
“钰”字已然成形。
殿下的姓,她不敢刻,稍有不慎,便有僭越之嫌。
所幸殿下的王号已定。虽未发旨,但私下已经商议好了。
昭王。
昭昭若日月之明,离离如星辰之行。
不知是陛下的意思还是殿下的建议呢?
去岁三殿下十四生辰封王,王号是祁王。
前朝僖宗即位之前正是封的祁王。
一时间朝野上下不少人写了奏状呈上,尤其以礼部为首,陈言此封号乃是末帝之王号,颇为不祥,期望陛下可以收回成命。
皇帝态度暧昧。她只是说,三殿下并不会克承大统,所以封号一事并没有祥与不祥一说。
此话一出,朝臣们又趋于静默。
话虽如此,陛下依然对三殿下宠爱有加,三殿下虽在国子监读书,但荣宠颇盛,甚至某些时候赏赐规格堪比太女。
随着三殿下入朝时间的渐进,加上丞相的推波助澜,朝中众位大臣的心思早已开始活跃。
两虎相争的场面已经要拉开序幕了。
刻刀在松玉上横冲直撞,如同卫离的心。
乱世出英雌,不在于天下是否真的大乱,而在于局势是否有变。
一潭死水是没法搅动的。只有水涡旋急,互相倾轧之下,她才能趁势而为。
静谧的烛光在卫离脸上留下一片阴影。她只是认真而专注地刻着手中的玉章。
说起来那两位殿下的荣宠日盛,转而观殿下这一边,如今开府在即,竟也找不到几个靠谱的幕僚。
想到这,卫离又觉得头疼。
她最初接近王沛文便是看中她的才学,意图将她引荐给殿下。只要中榜,不论多少名次,都有补官的资格。
谁曾想因一次秋闱生了如此多的是非。
到如今,她也只能叹一句,天意弄人。
祸兮,福之所倚。
兴许经此一遭,沛文的心性会越发坚韧吧。
对于她来说,如今要务,一是尽量借势将自己的眼线扩大,二是利用冯府做投名状,让自己跃入姚府和太女的眼中。
只是一名小小的金部员外郎,还不足以左右任何局面。
卫离思绪不停,手中刻刀翻飞不缀。
卫晗和卫荣,她有意将她们放到更重要的位置,但那意味着她身边无人可用,所以她才寄信给二姨,希望她能派几个得力能手。
只有卫氏的人,她敢直接吩咐而无须忧虑她们的忠心。
也不知二姨会派谁来?
而冯府一事……只得徐徐图之。
倒是可以利用沛文的这层身份……
唉……但她终究还是有些不忍心。
某些时候,她的心中会闪过一个念头,她是否真的可以实现自己的愿望呢?
她曾翻阅那么多的史书,那些圣帝名相不是心狠手辣,便是杀伐果决,总归都不是什么心软之人。
想要在官场上打滚,身上总会沾泥。
早在王沛文落榜之时,就应该舍弃的。
可她还是冒着风险,向殿下求助,为王沛文翻案。
卫离手中的刻刀慢了下来,她心中犹疑不定。
她也不知道她的这种心软到底是对还是错……
世间不公何其多?若是次次如此,她如何才能坐到那个最高位呢?
她之所求可不是圣人……
晃神间,忽觉指尖疼痛。原来是刻刀不小心戳到了手指上,沁出几滴血珠。
卫离摇摇头,罢了,多思无益。她收敛心神,认真地将剩下的笔画刻完。
烛光一寸一寸下沉,手中的章印渐渐成形。
末了,她从匣子里拿出红泥,将擦净的玉章放在上面。再取出一张白纸,双手捏着玉章,用力地摁下去。
纸上显出几个古朴苍劲的字。
昭王钰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