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孤转过身,笑吟吟对着既沧桑,又留朝气的张闪道:“赵为大国,忠臣不少,如今想居此地,小将军在立威上还差些火候。”
张闪微微愣住。
“小将军是从前的称呼了,如今再无人如此叫闪。”
“看来老夫知晓小将军已有不少时日了。”祁孤依旧笑吟吟。
张闪便觉自己也很苍老了。
“请大人不吝赐教。”
“要说法子也容易。前朝臣子不背君弃国,小将军刚直执法,斩杀之而祭天,陈国威名必远播。”
祁孤手起手落,目视张闪,笑意收敛。后者像被钉在了原地一动不动,祁孤便又补一句道:“彼时人心俱服,毋忘梦中托告老朽。”
“敢问高人何必以命换陈之威?”
“哦,不是换陈之威。”祁孤摆手,“赵之气数已尽,你又不令人杀人,我自然要帮一把。”
“但要殉国。”张闪神色复杂。
“这是自然。我生长于此,当长眠于此。且生不可自主,死须由得我定。”
张闪无言以对。
今年赵地的雨下得早,处暑便有一场好雨。适逢此时,吴廖赴蒙,张闪留于此地,代陈王、大宴有功之人。
杯盏交辉,流光碍月。席上,张闪举杯道:“天道昭彰,仍需有志者显之。今日与众位能者志士齐聚于此,实乃陈国之幸,闪之大幸,平生乐事。”
觥筹辉映间,忽闻一声冷笑,随后便有人道:“依老夫看,天道仍不够昭彰,若真有善恶相报,该将他赵国贵族尽数碎尸万段,才算了事。”
张闪沉吟半晌,站于阶上问道:“祁公食赵禄四十载,何故如此针对陈君?”
“噫!非食赵禄,自食其力。身虽居此,此地不足安命,未尝得一日逍遥快乐也!”
“不忠不义就罢了,你竟还如此诋毁赵地,赵国君瞎了眼,白奉你为重臣!”
有人起身反对,祁孤冷笑道:“我本一人而来一人而去,遵天地道法行事,何拘泥于一人一国?君之在上,若无令人信服的本事,无怪众叛亲离,无人辅佐。”
“祁公礼数何在?亏得为赵地德高望重之人。”有人附和道。
句句放肆,句句原是说与张闪听。张闪又与左右饮了半日酒,方起身向祁孤道:“祁老虽于此地声望至高,但恐吾君无福堪用,既然深恨此地,但请祁老速速离去,不必再归,否则羞见此地列祖!”
“到哪去乃吾随意,众位何时见贤者屈于某地某人,而妄听他人差遣!”
张闪道:“我不敢替吾主留此背信弃义之人,速速离去,否则休怪我不认你之功劳!”
众人纷纷侧目而视,祁孤却无忧惧,依旧笑道:“智者虽死,其言永生。”
“将祁孤幽禁,听狱。所愿言语永生者,准。”
祁孤仰天大笑三声,歌道:“天下焦焦,惟吾心明;天下昏昏,惟吾心灵!”
张闪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斟满后向天举道:“众人,痛饮!”
有人起杯和道:“不醉不归!”
最后这杯酒乃是敬祁孤,阿闪心知,祁老是全都明白。
张闪知晓,赵国百姓,最爱祁孤;想必也会懂得其心。
三月后,祁孤于狱中暴毙,其家属受优待,仍居旧宅。
五月后,赵国境内,尽数臣服于陈。
七月后,张闪领兵攻吴,花四个月时间,又立下一大功。
天下将安,张闪由经由白地回陈。一路上见其景象,田垄荒废不少。
又是那农家。张闪见其门窗破败,便上门询问,才知几名男儿,都已上战场去矣,家中人口衰败,田亦衰败。
“待天下安定,便好了。”张闪如此安慰,但心中也是疮痍遍布。
“我看这天下,永远不得安宁。我呀,求与我儿同吃同睡,都不得啊!”
张闪被当头棒喝,无可辩驳。
陈王郊迎张闪等人,阿闪已记不清是第几回饮这凯旋酒,但今日一饮,苦涩难以下咽。
云风仍在其身后,长姊在家中,除了人老些,都没变。但不知怎的,张闪总觉喘不上气来……
一口血喷在文徽的朝服上,血隐于华丽的绛紫长衫上。
文徽理事后,来到后殿找张闪。她住的正是菡最先住的院子,窗花精致,香气萦绕,在宫中辟出一仙境的口子来。
“请公主让我走罢。”张闪道。“我对公主所做,不再追究,也请你照你所说,护住尽量多的人,别叫生灵涂炭。”
“我何时答应过你这个……”
张闪眼神灼灼。
文徽只好点头。
正午,武棠给儿童扎了纸鸢,正欲小憩,忽闻一阵踢踏声。掀起门帘一看,是鹿驮着人来,那人放下剑,卸了斗笠,道是:“此次我怕下雨,已先准备上了。少不得要和高人多请教,莫嫌我烦!”
谁也没答应她,谁也没赶她,张闪就这么在此地住下。郴国是否消亡,土地归谁所有,仿佛都与此地不相干,田地绿了又黄,黑了又绿,就是最要紧的事情。
孩儿一个个长大又一个个走。但凡没爹没娘,或被舍弃的,都被武棠捡回,便养在此处。或成家或闯荡,都不受过问。
陈地百姓,再没见过张闪了。偶有人说,当初陈王欲割张闪眼,那真是山崩地裂,神仙动怒,妖风四起。
神仙估计都不知道,自己有如此夸张。
后来,某年某月,陈王病,文徽公主代理政事,同大臣们据理力争,下了朝,才听人报河仙村有时疫爆发。
乐姬率儿女降,申之政权,兵不血刃地就夺了过来,此时自然也要对其负责。
还没派去人救,就有人报,说一女子不知从何地来,挖出左眼,于大锅水中熬煮,煮成清亮的琥珀色汤,分给村人饮下,便都逐渐好转。
“张澄霁。”文徽望着北方出了回神,笑笑,扔下此事,回去看书简了。
不知又是多久之后,方地人说,在南方见一道绿色光柱,黑夜中闪烁一瞬,便消失于无形。
再后来,崤山渭水,经历大震而不倒,被奉为风水宝地,逐渐有人在此地安家,以躲避战乱,自给自足。
据老辈人说,是因为有人死后,化作神仙,守护在此。
地上人不知真假,天上神仙讳莫如深。但那日破海确实听得仔细,王母问张闪人间寿数已尽,可有想去的所在,张闪只说了两个字——
“崤山”。
很倔强一人。一个凡人。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