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时,易疏弘与晴笙登上来时的楼船,同在一条船上的还有陆申棠与孟秋浦。
渔者执掌北部时,与本部几乎断绝联系。而如今,陆申棠代表北郡与本部重建联系,随船带来不少风物。货物的转运另有驿使负责,与这些人打交道便是孟秋浦此行的任务之一。
海雾弥漫。陆申棠无言站在甲板上,向下望去。雾气遮蔽视线,她看不见海水。
“您在看什么?”
“母亲曾经与我途径此地,那时我尚且年幼。她告诉我,水下就是鲛人的居所。”陆申棠向空中伸出手,似要拨开雾气,“也就是那一次,我们捡到了一只幼年鲛人。”
“后来呢?”
“我们将他带回沧台,他成了我的兄长。按照辈分,我在他之前。论年龄,他比我年长。”陆申棠道,“母亲说,这是一种微妙的平衡。北郡的人和物,都讲究制衡。”
“我们现在所做的事情,也是为了‘维持平衡’吗?”
没有回答。孟秋浦取出嵇琴,信手弹拨起来。陆申棠静听片刻,道:“这是你新学的吗?”
“是。这是我在沧台城中听到的旋律,我觉得好听,于是记了下来。”孟秋浦道,“说来,城中似乎有许多乐师,然而我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总有机会见到的,不是吗?”陆申棠的语气依旧平淡,“你身边就有一位。”
“……我以为您只会战斗。”孟秋浦说到一半,自觉失言,连忙止住话头。
陆申棠不以为意。“意外吗?我们明明很像。”
孟秋浦当即将嵇琴双手递上:“我不觉得。但是……请赐教。”
“我还不会弹你的乐器,应该由你教我才对。”陆申棠接过嵇琴,“在抵达本部之前,能会一点是一点。试试吧。”
天色将明时,易疏弘告别同伴,回到古塔。古塔的模样与数日前并无不同,易疏弘站在塔下,抬头仰望。面前似有不可见的屏障,使他无法再向前。
“你回来了。”米酒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他身后,“北郡的事情,我也有所耳闻。你活着回来,这很好。但是你看起来很疲惫,应该好好休息。”
易疏弘转身看着他的师父,只见米酒的身体在半空中,他必须仰望。几日不见,他总觉得米酒与先前似乎有所不同。
“怎么了?”米酒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我知道你与伪神打过照面,也知道北郡执掌者要来本部。接下来是执掌者之间的事情,你可以继续放假。四个月,怎么样?”
“……四个月太久了,师父。”
“要想让妖力真正恢复,需要很长时间。古塔接下来的工作与之前稍有不同,你回来之后,我再一一教你。”米酒道,“我送你回去吧。”
下一秒,易疏弘从米酒的铜镜中落地,转瞬间已经回到易家门口。他轻轻敲了敲门,却见大门虚掩。他推门进去,穿过漆黑一片的院子,回到自己的房间。
房间门上贴着一张字条,大意是易疏闲前去参加执掌者的会议,让易疏弘照顾好自己。
该说巧还是不巧呢?
第二天,易疏弘自梦中醒来,却很快察觉到不妙之处。他的妖力在缓慢衰减。
第三天,妖力更弱,他难以行走。他勉强凑齐房间内的纸笔,写下一封遗书,压在书箱上。
第四天,他已经不知道外界发生的事情。房间内仍有许多嘈杂声响,他听不见。有人试图唤醒他,他也听不见。
“兰田?”
易疏弘面容平静,对周围的环境也是毫无察觉。晴笙看着他的朋友,感觉事态不对,却喊不醒对方。他自然无法唤醒一个昏迷的人。
“你怎么会变成这样……?”晴笙震惊于眼前的景象,心中隐约开始后悔。“我应该来早一点的。兰田,你醒一醒!”
易疏弘恍惚间听见这几句话,于是勉力睁开眼。晴笙握住他的手,在他耳边道:“兰田?你怎么样了?”
“……我的遗嘱已经写好了。”易疏弘道,“我现在妖力全失,恐怕活不了多久。谢谢你愿意在这时候陪我。”
“你在说什么啊?”晴笙用手背贴了贴易疏弘的前额,“发生什么事了?告诉我。”
易疏弘不语。
“你这人真是……”晴笙开始着急,“你不想活下去吗?”
“我不觉得我可以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