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是春风吗?”
分明是疑问的话,可殷辞却没从顾泥的语气中听出什么惊骇和恐慌。
果然,他其实很早就发现了春风不是春风。
“我是啊。”白无常的木雕仿佛勾起了一抹惑人的笑容,“我就是顾春风。”
“她的怨怼,她的悲愤,她的痛苦,共同诞生了我。”
“这世上没有人比我更懂她,也没有人比我更爱她,所以我才会出现,来替她过她想过的人生,所以……我怎么不是她呢?”
“不,不。”顾泥像是忽然醒悟了一般,猛地站起身,怀中的木雕因为他的动作落到地上,发出一声脆响,“她那么善良,她连我这样的人都愿意拯救,她不会是你这样的,她不是,你,你不是她!”
老板见状正要再接再厉劝说,谁知小姐却爆发出一阵刺耳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
殷辞在屋外默默地捂住了耳朵。
白朔看他的样子挑了挑眉,随后头顶变出兽耳往下一折,稳稳当当地遮住了自己的双耳,还不忘朝殷辞做了个炫耀的表情。
殷辞只觉得神奇。
他居然有四只耳朵。
小姐的笑声停下来后,她似乎终于懒得再装了,整个人的语调一转,完全同之前的小姐区分了开来。
“果然,男人的话都是不能信的。”她的语调轻快,隐约还能从中听出几分天真意味,“不过老东西,你想指望他杀我,那可真是打错算盘了。”
“一个灵魂都在我手上的人,你难不成觉得他有那个本事背叛我?”
“我为主,他为仆,生生世世,我们的灵魂都会纠缠在一起。”
“我的灵魂若是消亡,他也会跟着一起死。”
“所以他只能保护我,他永远不能伤害我。”
这句话让屋内忽然沉默了下来。
殷辞心中了然,果然之前小姐那句“把你的灵魂给我”的话,不是白说的,在顾泥答应的那一刻,他们之间的契约估计就已经完成了。
两人没有听到接下来的对话,才稳定不久的回忆画面再度开始混乱起来。
他们看到顾泥找到了老板所说的盒子,又将春风的尸体一块一块装了进去,然后分别放在了每层楼不同的位置。
他们看到顾泥将黑白无常木雕重新摆上供台,然后走出十二楼,戴上无懈可击的假面伪装成整形医生,将一个又一个的顾客骗进了楼里,利用整形的名目取血,用来供奉两个装着怪物的木雕。
而阴寒之处的泥土只需费点功夫,倒是不难弄到。
只要人血到位,无常木雕的供奉又能恢复如初。
“他和小姐有契约,只需要供奉小姐就行了,为什么还要供奉老板?”白朔有些不理解。
殷辞道,“他的性命和小姐的灵魂绑定,所以必须供养小姐的灵魂,但是他心中同时也保有对春风的愧疚和悔恨,所以他不愿意就这样被小姐所支配。”
“所以他听从了老板的建议封印小姐身体,同时选择一起供奉老板,这样不仅能用来牵制小姐,说不定最后还能借老板之手解决小姐,然后让自己的正牌女友回归!”白朔拍手叫好,“妙啊,这小子看着傻傻的,没想到脑子还挺好使,想出来这么个一箭双雕的制衡之术。”
殷辞没有立刻附和他,反而是沉默了片刻,才道,“也许是你说的这样,也许……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什么——”意思?
白朔的话还没说完,空间中的画面又开始闪烁乱窜。
他俩一会儿站在各种场景中看顾泥骗人,一会儿看着他站在手术台旁边拿着刀,以整形之名不断取血。不过在前期的这些环节中他做得很克制,只是取血,并没有要人性命。
老板和小姐的木雕在这样的供奉下逐渐缓了过来,两人魂体逐渐强大,慢慢地终于可以脱离木雕的桎梏。
两人互相忌恨,但又因为都需要顾泥的供奉,不想在没有把握的时候贸然出手,所以反而达到了某种意义上的一种和谐。
可惜他们的灵魂虽然能脱离,但却无法离开十二楼,于是木雕供在神龛之中吸取能量,两人的魂体便在楼中划定地盘,形成了一明一暗的两个空间,各自为主,如此格局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
而出卖灵魂后的顾泥身体开始衰老腐烂,灵魂却能因为小姐的存在而一直不朽。
他变成了一个怪物。
于是他也开始定期为自己整形,拉皮,填充,去皱,他用高超的技术让自己的外表看起来像个正常的人类。
这样的手术他从每年一次,到每月一次,到每天都要进行,没人知道他是以什么样的心态坚持了这么久。
时光飞逝如刀,百年恍惚而过。
某一天,这个看似平稳的局面终于被打破了。
小姐的魂体越发凝实,她通过楼中租客吸食的怨气让她更加强大,到底是因怨而生的存在,她于此道上远比生前为人的老板要精通得多。
但是因为顾泥用盒子封印了她的身体,老板却已将自己的尸体重新融合,没有实体力量受限的小姐不敢贸然出手。
直到某个晚上,她看见了顾泥抱着以蔷薇为图封印着她身体的盒子,在黑暗中用干枯的手指一遍又一遍地描摹。
他的动作那么温柔,仿佛怀中不是冰冷的木头,而是他的爱人一般。
也的确是他的爱人。
是他的爱人的尸体。
小姐幻化成年轻时候的模样,甚至要比那时更加清纯,更加稚嫩。
她在黑暗中覆上了他的身。
太过漫长的岁月似乎让顾泥的意识已经迷离了,他抚摸着眼前人的面庞,呢喃道,“春风,对不起。”
“没关系的。”小姐甜甜地笑了起来,“我原谅你,我永远都会原谅你。”
顾泥浑浊的目光看着这张熟悉的面容,很久都没有说话。
直到小姐快要忍不住想要再说些什么引诱之语的时候,他开口了——
“春风拂过天际,该无拘无束,永远自由。”
“春雨滴落污泥,融秽浊一体,合该共同堕落。”
他带着硬扯出来的难看的笑,张开双臂,“春雨,你以后叫春雨好不好?”
“就这样吧,就这样吧。”
“让我和你一起腐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