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父不爱无益之子。高阳帝从来都是这样的人。
司承云却一时冲动,伸手拽了一下司阳的衣袍下摆:“叔父怎知我之苦楚?”
他这话只说了一半,后半句“她对我张牙舞爪像个夜叉”没有出口,毕竟她爹月暄就站在旁边,这话不好说全。
司阳低头看了他一眼。他倒很想尝尝司承云的“苦”。
他蹲下身来,与跪着的司承云平齐了视线。
他的声音温柔,很有耐心:“云儿,你已经长大了。你的父皇既然给了你最好的,你就应当有所作为才是。薛氏固然柔顺,可即便你对她温言软语,与她琴瑟和鸣,她对你的将来、对大昭的将来,终究无所助益。莫要因小失大。”
司承云垂着眼皮,腮帮子绷了绷,别开脸。
高阳帝一直没吭声。他想起了一些旧事。司阳对这个侄子,一向还算不错……
月暄也跟高阳帝打感情牌:“也是这样一个雪天,臣曾长跪在先帝的承明殿外。时过境迁,臣的女儿也要受此折磨么,陛下?”
高阳帝的眉头皱起。
炭火哔剥作响,窗外的风雪还在下,簌簌地敲着窗纸。
三十三阁的朱门沉沉地开了一道缝,一个人影从里面走了出来。
月绯跪在雪地里已经太久。雪光刺得她眼前白茫茫一片,视线早已模糊,来人是谁她辨认不清。
她以为是司承云那小子。月绯心想来得正好!她立刻就挺直了身子,摆出副你来了正好、我要跟你大战三百回合的架势。
可那人走近了,她眯起眼睛看过去,才发现不是司承云。
是司阳。
雪花落在他玄色的衣袍上,白与黑相衬,格外分明。他穿的是一件深玄色的袍子,料子是极好的暗纹绸,在雪光里泛着幽沉的光泽,衣摆和袖口绣着极细的银线云纹,若不细看几不可辨。
他的皮肤很白,是那种久不见日光的白,眉眼陷在深深的眼窝里,被额前的碎发和落雪遮去大半,看不分明面容。
月绯望着他,想起司阳的母族,那个遥远的、信奉雪山的国度。那里的圣山终年积雪不化,人们供奉着精灵一样的圣女,传说她们拥有澄澈通灵的血脉,能与天地对话,见凡人之所不能见。司阳身上流淌着那样的血,纯净的、有灵性的血,可他为何看起来像孤寂的鬼?千百年如一日地高据在冰雪雕砌的王座上,不与人言。
月绯仰起头来看着他,嘴唇冻得发紫,却仍歪头笑问他:“怎么只有殿下出来?陛下已想好怎样罚我了?我……”
她还有很多话要讲,可话还没说完,司阳却已经俯下身来。他手臂一伸,托住她的膝弯和后背,一把将她连同那件厚重的狐裘披风一同抱了起来。
月绯怕人多眼杂,她挣扎起来。
司阳低下头,看她脸冻得通红,便用自己的额头贴了贴她的额头。他声音低得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我会处理,不用管旁人。”
月绯愣了下,随即笑了。
他身上有一股很淡的香。月绯被司阳抱着,把脸往他颈窝那里凑,鼻尖贴上他衣领下的皮肤,去嗅那股淡香。
她凑得很近,近到能看见他下颌线利落的弧度,和他喉结旁边一颗很小的痣,颜色浅浅的。
她盯着那颗痣,移不开眼。
她微微仰起头来,嘴唇不自觉朝他喉结旁边那颗小痣贴近。
一只手按住了她的脑袋。
司阳垂眼看她,目光落在她脸上。月绯的眼珠在暗处转过来,那双金色的瞳仁亮得像两盏刚点燃的灯,灼灼的,她憋坏了,躁动得很,哪里还有半点方才在雪地里的虚弱模样?
司阳看着急切的她,笑笑,故意说:“不许。”
月绯却不安分。她被按住脑袋,转而去蹭他的手,脸蛋贴着他的掌心,使劲蹭了蹭,又亲昵地顶了顶。她又在他怀里拱来拱去,整个人往他胸口深处埋,狐裘的毛领蹭着他的下巴,痒酥酥的。
司阳收拢手臂,把她箍得紧了些,另一只手抬起来,掌心覆上了她的眼睛。
月绯眼前一暗。他的手掌覆在她眼皮上,温暖的、干燥的,指缝间漏不进一丝雪光。她闭着眼睛,听见他轻轻的叹气声从胸腔里传出来。
“你是最怕冷的。”他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很轻,“他怎敢如此待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