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阳珍视那点屈指可数的血脉亲情,也担忧因改革势如破竹而心气正盛的高阳帝会在这紧要关头引发不可化解的灾祸。
他波澜不惊,说:“她年纪渐长,是爱做这些事。我听说长姐要为安顺王世子谋个官职,可见是愈发的心软。”
花朝颜差点死薛漻手里,这是长公主对他的补偿。
“长公主殿下对花朝颜的关照竟出自真心,我原以为薛漻所为有她授意。”月绯插话。
“公主毕竟是皇家的公主。”
司阳也说:“荆国公年轻气盛,行事往往太过激进,好在有公主管教他,才不至于犯下大错。”
月暄吃饱了,他最先起身离席,经过月绯,拍拍她的背,垂头看她,笑说:“最近都跟谁玩儿呢?别学你哥,跟些乌七八糟的人瞎混,净学坏。”
同月绯走得近的人还真不少,远的就不说了,近的陈朔、花朝颜、崔纾都算数,还有眼前的……
月绯想不明白他说的是谁,她如芒刺在背,僵硬地坐直了身子。
饭后,司澜音闹着要看月绯试婚服。
月绯个儿太高,体形跟一般小姑娘不大一样。针工局虽已为她量体裁衣了,月绯却仍嫌有不合身的地方,故而这婚服返工了一回。
今日礼官和执事把改好的婚服送来,恰巧跟司澜音和司阳顺道儿。
成套的礼服,连同头面花钗皆被架在屋里。木头衣架被这华服一装扮,乍一看跟个人似的。
月绯一看那套深青色的翟衣就皱眉——她想起白天那个梦。
司澜音很兴奋,咋呼着催她换衣裳。
整套翟衣层层叠叠,金线绣翟纹九等,织金云霞,织银鸾凤,珠翠璎珞琳琅满目。头上再戴花钗九树,钿钗十二行,金玉交辉,重逾数斤。
月绯很不习惯,端坐着,不敢轻易动弹。
司澜音拍手起哄,让她站起来绕个圈儿。
月绯无奈起身,她才刚回身,就见一个穿黑衣的男人正站在门边。
月绯不动了。
绿衣不衬月绯。她皮肤冷白,冰凉玉器那样的白。幽绿的光落在她脸上,映得面颊泛青。这服饰又太过华贵繁复,偏她素面朝天,未施脂粉,人便显得憔悴单薄。
司阳问司澜音打算何时回宫,眼睛却始终在月绯身上。
他要见她一面不容易,甚至要借着司澜音的名义,才显得正当。
天色已不早了,司澜音这小倒霉蛋儿多番遇刺,不敢在外久留,一见她叔父来问,便要跟着回去。
月绯一定要送他们。
她仓促间只摘下头上的花冠便出去了。
司澜音登上马车后,司阳便要去骑马。
月绯的头发散了,垂下几绺,半遮在脸前。
司阳看到了,他伸出手。
月绯已然自行把头发别到耳后,她垂着头。
司阳收回自己落空的手。
月绯抬起头来看他。
她无疑有双漂亮的眼睛,眼皮像半开的小扇,覆着长而密的睫毛,瞳仁大而圆,看人时从不闪躲,直直望来,金瞳像新磨的两面镜鉴,映出司阳的脸。
这使他看到自己的无德与不伦。
他摊开手掌,给她看。掌中有枚红玛瑙坠子,殷红如血,像他手心的一颗朱砂痣。
月绯想起这是她很久之前遗失的一枚耳坠,深吸口气说:“难为殿下替我寻回,我以为再也找不到了。”
司阳说:“很漂亮的坠子,我早该还你。”
月绯问:“殿下既觉得漂亮,怎不自己留下,何苦费心寻它的主人?”
司阳道:“君子爱而不执。”这才是他的身份该说的话。
月绯把坠子抓到手里。她抓得过于用力,以至于耳针深深扎进她的手心,流了血。
“皎皎,”他突然说,“你一定要幸福。”
闻言,她歪头看向他,眼圈红了,但仍倔强忍泪,很懵懂无助的样子。
“若使我多苦楚,能使你少烦忧,亦无不可……”司阳话音虽轻,语气却极重,如同赌咒发誓,“我会倾尽全力。”
他还是失态了。
侧门关了好一会儿,月绯仍没挪地方。
陈莹小心翼翼走过来,问:“康王殿下留了礼单,说是为你添妆。我细算了算,不会有错吧?”
“太多了……”她说,“他怕是得把整个王府都抵出去才有这数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