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夜宴上,花朝颜替高阳帝挡了一刀。
皇帝虽不会为此感动,但大约觉得这小子已足够乖顺,便安排他入崇文馆读书,等成年后可以回宁远参理庶政。
花朝颜每日来往宫禁,到崇文馆上课。可他走在路上,总觉得身后有人尾随,时不时感到心绪不宁。就这么提心吊胆地从深秋挨到隆冬,竟一直没出什么事。花朝颜渐渐也觉得自己多心,放松了警惕。
崔纾常来崇文馆授课。她幼年时跟着祖父崔太傅读书,颇得真传,讲起经义来深入浅出。
是日彤云密布,大雪如席,街衢尽白。崔夫人又要去馆中讲授经史,问花朝颜可要同乘。
朝颜摇头谢过,不愿给她添麻烦,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崇文馆去。
崇文馆建在东宫之侧,花朝颜素日走小门进出,必经一道曲折深巷。路虽幽僻,但他走惯了,倒也不觉得什么。
皇宫外围其实没那么戒备森严,警备松泛的时候,常有小贩混进来跟宫人做买卖。
花朝颜低头避着那些挑担子的人,快步走过。
忽然有人拍了他肩膀一下。
花朝颜浑身一激灵,像只受惊的小猫,炸着毛扭头看去。
小贩被他吓了一跳,有些莫名其妙,问道:“公子还要包子吗?”
花朝颜定睛一瞧,才觉这人眼熟。从前路过这儿,他常买些早膳带进学馆。
花朝颜摆手说不要,转身就要走,却一头撞上个人。
那宦官一身绿衣,脸上油光锃亮,黑眼仁大得出奇,笑的时候嘴角直扯到鼓鼓的腮帮上,活像个□□精!
花朝颜惊得连退几步。
不等他反应,绿衣宦官猛扑上来,一把钳住他肩膀,另一手自袖中掣出把雪亮的匕首,照着心口就扎!
花朝颜本能地抬起左臂去挡,刀刃划过红袄,棉花才从豁口里翻出来,立刻被他自己的血染得通红。
花朝颜挣扎厮打,背后沉甸甸的书箱在缠斗间撞上那宦官肋侧,撞得他一个趔趄。
花朝颜拔腿就跑!
绿衣宦官在后面追,脚下连半点声响也无,像道影子贴地滑行。
花朝颜奔出老远,觉着大概甩掉了,忍不住回头看上一眼。
那张□□似的阔脸几乎就贴在他后脑勺上!笑容近在咫尺!
花朝颜吓得魂都要飞了,转身再跑,脚下却不幸踩中一块埋在雪中的暗冰,整个人朝前扑倒。
就在他快要脸朝下摔进泥雪里时,一只手攥住他后领,猛地一提一拽,把他整个人从半空中捞了回来。
花朝颜踉跄站稳,惊魂未定地抬头,却见面前站着个穿银甲的年轻人。是陈朔。
花朝颜想起来了,陈朔如今在羽林卫当差,轮值守宫。
陈朔很意外:“李璟?”他上下打量花朝颜这副狼狈样子,“你怎么没命地跑?”
陈朔不仅比那□□精像人多了,而且生得很英俊。
花朝颜眼睛舒服了,一颗悬到嗓子眼的心也落回肚里,他急忙拽住陈朔袖口:“有人要杀我!”
陈朔看到他那条血淋淋的胳膊:“你先别急,我定抓住那杀手。”
自打花朝颜住进公主府,跟陈朔就算正面碰上也互相不搭理。
两人情急之下才不过交言数句,等事定神回,旧日的不痛快再次浮上心头,又恨上了。
月绯把花朝颜安顿在自己的医馆里,他不敢回公主府。
月绯在京中产业不少,这医馆门面不起眼,一时半会儿不会有人找到这里。
月绯的身子当真是铁打的。前些日子还伤得卧榻不起,如今竟已经能下地走动,步履轻捷,全不像大病初愈的人。
“你以为这事儿是薛漻干的?”月绯问花朝颜。
薛漻这人,虽常替他娘干些拉皮条的勾当,但心底很瞧不起花朝颜,平日里看都不带多看一眼。
不过中秋夜宴之后,他倒不得不对花朝颜正眼相看了。
北疆虽说平定了,可宁远没有主事的人。燕北那边,刚袭爵的定国公尚在冲龄,不堪重任,所以高阳帝特地设了个大都督的官职,统管两地军政。
坐上这位子的,是薛漻的一个表亲。
可权力这么大的官位,向来坐不长久,高阳帝又生性多疑。皇帝之所以动了把花朝颜送回宁远的心思,恐怕不止是为了奖赏他救驾之功。
陈朔忽然在旁边笑了一声。
月绯转头看他:“你笑什么?”
陈朔阴阳怪气:“我笑捷径也不是那么好走的。”
花朝颜瞪过去,神情分明是不堪受辱的样子。
陈朔见他这副模样,更来劲了,继续说:“人家出卖色相都是奔着享福去的。我可没听说过当个面首还差点儿把命搭进去。你说你还能干成点什么?”
花朝颜气得面红耳赤:“子虚乌有的事!你怎么能信口开河,污蔑公主的清誉?太龌龊了!”
“哎哟我的天!”陈朔夸张地两手朝天一举,转头跟月绯说,“你听听,他还挺爱!在这儿跟我维护上了!长公主比他娘还大好几岁吧!”
月绯对别人的私事不感兴趣,她恳请陈朔闭嘴。
“那杀手已经被陈朔拿住了。”月绯特意把陈朔的名字点出来,看着花朝颜问,“你是打算报官,还是告御状?”
花朝颜一听杀手是陈朔抓住的,心里清楚自己这是欠了他一个大人情,只得把刚才那口气咽下去。
“此事绝不可为外人知晓。”
出声者并非花朝颜。
厚重的门帘被人从外拨开,裹着雪粒的寒气翻涌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