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绯对秋猎那日皇帝与司阳之间的对话一无所知。她那日见司阳一箭落空,一时上头,满心想着必要扳回一城,这才不管不顾地策马冲入围场深处,定要猎回一只大雁,好狠狠打那宛国使臣的脸。
她后来只听说司承云又使坏作弄人了,哪里会去细细打听皇帝曾对康王说过什么?
萧玦则更是被蒙在鼓里。她如何能知晓月绯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胆大包天,叔侄通吃?!脚踏两条船!
月绯的语气硬邦邦:“我不知道,我跟那人不熟。”
萧玦心中顿生疑惑,暗忖道:什么“那人”、“这人”?“那人”究竟指的是哪位?
这厢,月绯显而易见地不乐意了。而那边,安玲珑竟也泪水决堤,泣涕涟涟,止也止不住。
萧玦一句话同时得罪了两个人,而她自己却还摸不着头脑,心里好无奈啊……
安玲珑抬起泪眼,声音破碎,“我情愿成为一只无拘的鬼,魂归索莱伊圣山。”
这索莱伊乃是宛国境内一座被奉为神山的雪山。山上建有神庙,传说中被雪山女神选中的圣女,终其一生都需要在神庙中清修,直至生命终结,灵魂归于山灵。
“好。” 萧玦见安玲珑如此郑重,亦不再多言,她深深看了她一眼,沉声应道,“我祝你……得偿所愿。”
安玲珑闻言,微微抬起手,大抵是想最后抓住萧玦的一片衣摆。
然而,萧玦已一拉缰绳,调转了马头。她朝月绯和安玲珑的方向一抱拳,朗声道:“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山高水长,有缘再会!”
“再会!” 月绯高高抬起手臂,用力朝着那渐渐远去的身影挥舞。
萧玦不再回头,一夹马腹,轻喝一声:“驾!” 骏马便长嘶一声,四蹄腾空,绝尘而去。
她的背影在官道上越来越小,最终化作天地交界处一个模糊的黑点,消失在苍茫的景色之中,只留下滚滚烟尘。
岁岁金河复玉关,朝朝马策与刀环。
……
时近岁末,京城各衙门里也松快下来。积压的案卷文书渐稀,官吏们心照不宣,都盼着封印放假的日子。
这日,户部衙署里难得热闹。长长的条案从廊下一直摆到院中,上面堆满了各色年货。有成刀的红纸,有冻得硬邦邦的猪后腿和羊腔子,有用油纸包裹的香菇、木耳、干贝等干货,还有一筐筐黄澄澄、圆滚滚的柑橘和一篓篓红艳艳、个头饱满的苹果。这是难得的丰足与喜庆。
吏员们早已无心案牍,个个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三五成群地围在条案旁,一边说笑盘点,一边相互打趣。
就在这片喧闹鼎沸之中,一道清瘦颀长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院门处的光影下。
人声骤然低落下去。
来人穿着一身略显单薄的青色素面棉袍。他就那样冷冷清清地立在门旁,背后是灰白黯淡的天光,自身仿佛也携来了一股凛冽寒气。
——是秋朗。
秋朗的容貌,是那种即便置身于最混乱驳杂的场合,也能让人过目不忘的好看。他皮肤白皙,瞳仁却黑漆漆的,纤长浓密睫毛投下的沉沉阴影,使得他的目光总显得有些涣散,不太聚焦,透着一股子与这红尘俗世格格不入的空茫与疏离。可若是再结合他的身世来历,这份空茫,落在有心人眼里,便成了一种目中无人的倨傲。
秋朗原本在弘文馆担任校书郎。那虽只是个清贵闲职,品阶不高,但对于一个刚及冠的年轻人而言,已是极好的起点。然而,自前任户部尚书何求锒铛入狱后,户部主官的位置便换成了徐观澜。这徐观澜乃是由南山王月暄一手举荐,从江陵道观察使任上提拔入京,堪称简在帝心。
南山王对他有提携之恩,徐观澜走马上任后,对恩人府中的“公子”自然格外照拂。果然不久之后,一纸调令,秋朗便被调离了弘文馆,安置到了户部,担任度支司主事。
今年,户部金部司恰好有个员外郎的缺儿空了出来。部里风传已久,上下都以为这个位置会由郎中郑峮的侄子郑玉补上。这郑玉出身郑氏,是京中有名的世家公子,背景深厚,盘根错节,本人在户部经营多年,也颇通经济事务,在众人看来是顺理成章、水到渠成的人选。就连郑玉自己,也早已将这位置视作囊中之物。
可谁曾想,半路杀出个更有背景的秋朗。秋朗身后站着的是权倾朝野,连陛下都要礼让三分的南山王,这分量岂是郑氏可比?于是,这五品的肥缺儿最终会花落谁家,便成了户部衙门里的一桩悬案,众人皆在暗中观望。
如此明里暗里猜测了将近半年,直到眼下年关将近,才终于有确切的消息从尚书省值房隐隐透出,说是徐尚书已经往上面递了荐举的折子,力主由秋朗来补这个缺儿!消息虽未明发,但在这种地方,从来都是无风不起浪,这几乎已是板上钉钉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