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笑容古怪,令人不适,牟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了一下。
他冷冰冰地说:“陛下要见你。”
“好……”李璟无声嘶笑。
胸腔传来闷响,他在被两个太监强行拖拽着离开时,笑声变得响亮,一声比一声高亢,“好!好!好!好……好啊!”
他嘶哑的大笑连同囚犯们的哀嚎撞上墙壁,在诏狱长廊中久久回响、飘荡不息。
……
李璟颈上的镣铐被取下,手脚上的铁链还未被解除。
他被带到小室盥洗。扒下囚服,换上了一件白衣。
等到了御苑深处的三十三阁之前跪着,他湿漉漉的黑色长发也未能束起,只是胡乱地披散在襟前和肩头。
牟僖正准备踏上台阶去觐见皇帝,一只手猛地拽住了他垂下的宽大袍袖。
李璟抬起了脸,被冷水激过后的脸颊,苍白得像新纸。
他死死盯着牟僖:“我要见陛下。”
牟僖的眉头瞬间紧蹙,他试图将自己的衣袖从那只手中抽回。
然而李璟攥得死紧,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我要见陛下!我要、见陛下!”
牟僖俯视着跪在地上,形容狼狈不堪的李璟,眼中终究是浮现出了怜悯。
他轻轻叹了口气:“我自会进去通禀。然陛下万乘之尊,日理万机,愿不愿召见于你,却非我所能置喙……”
他微微俯低身子,借着这个摆脱他的动作,凑近李璟耳边,声音压得极低:“稍后出来传旨的,未必是咱家,或许是大监……”
他的目光扫过李璟,“沈……你知道吧?”
接着,他迅速抽回了自己的袍袖!等不及站直,便已骤然转身,快步踏上石阶,身影迅速没入高阁之中。
初夏午后的清都,日头渐西,温度不算酷热,但对于一个久经折磨的人来说,他每一寸曝露在阳光下的肌肤都在经受考验。
汗水混合着发上未干的水渍,沿着李璟的背脊和额角缓缓滑落,滴在他膝下的石板上,瞬间晕开,旋即又被蒸发殆尽。
就在李璟觉得眼前景物变得模糊,他的头颅开始无力下坠时。
一种诡异的直觉刺激了昏沉的他!
他察觉到了一道目光。一道来自高处的审视目光,穿透了粘稠的空气和沉暗的阴翳,直直地锁定了他。
李璟竭力抬起头来,视线投向三十三阁侧旁开的一扇小窗。
就在那镂刻着繁复纹样的窗棂之后,映着一道人影。
那人身形清癯文弱,窗内光线似乎不甚明亮,使得那身影如同幕布上的皮影般伫立在昏黄的背景里。
那人手中随意地握持着半卷书册。那半卷书册恰到好处地挡住了他半边脸庞,让人无法看清他的口鼻下颌。
而未被书卷遮挡的那双眼睛却正越过薄薄的纸张边缘,不带感情地看过来。
那目光上下辗转,仔细地审视着李璟,大抵是在评估他的价值。
李璟心里茫然地想:我还有什么可值得售卖的吗?
窗后的那人仿佛对身旁侍立的人说了句什么,随即那清瘦的身影便从窗边向后退了一步,很快不见踪影。
原来,那就是皇帝。
李璟心里如此想着。他垂下僵硬的脖颈,不再去看。
李璟维持着跪伏的姿势,不知等了多久,厚重的阁门终于再次开启。
不是牟僖。
沈如琢在数名太监的簇拥下,缓步而出,稳稳踩下石阶,径直走到李璟面前,顿步停驻。
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射下来,将跪着的李璟完全笼罩在内。
李璟感到头顶有一道居高临下的目光落下。
他向上扬起脸,将它更清晰地呈现在沈如琢的视线之下。
这过程沉默而漫长,久到李璟的尊严和意志力已被耗得一滴不剩。
他只能咬牙捉住手边冰凉滑腻的丝缎,以此来打断沈如琢令人难以忍受的审视。
“求大监!” 李璟急促开口,“求大监让我见陛下一面!求求您!”
沈如琢纹丝不动,就连声音也很平缓:“陛下乃是九五至尊,执掌乾坤,驭极万方。岂是你这等犯官罪臣想见便能见的?”
李璟的身体微微颤动,他不能回答,只能将身体转向三十三阁方向,以全身扑倒的姿态,额头重重地磕击在地!
咚咚咚!
激烈的撞击让他额前瞬间红肿,他艰难地直起上半身,嘴角扯出了一个异常惨淡的笑容,再次转向沈如琢:“臣李璟自知罪孽深重!蒙皇恩浩荡,幸得踏入清都,便是就此了结京中亦无怨无悔!千刀万剐,五马分尸……但凭陛下一念之慈,李璟万死不悔!只求李氏一门能稍有赎罪之机,以平息陛下天怒!”
这番话字字泣血,可称忠顺。不论是真是假,总算他乖觉,是个识时务的孩子。
沈如琢脸上终于有了点极其细微的松动。
他低垂眼睑,看着这个匍匐在尘埃里的少年,说:“宁远之失确是滔天之祸。不过陛下至仁至圣,洞察秋毫。细究起来,弃城弃民于不顾的罪魁祸首,毕竟是你的生父李世恩。而你……”
他的目光再次落到李璟脸上,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下,“身为人子,尚在冲龄,想必当时也无力违抗如山父命吧?”
李璟听罢他这一语,毫不犹豫,立刻再次重重叩首:“陛下明察!”
沈如琢看着李璟迅疾的反应,他忽然撩起了前摆,在李璟面前蹲下了身。
他修长身躯投下的阴影,瞬间就将瘦弱的李璟完全罩在其中。
李璟一时忘了呼吸,无意识地抬起了脸,看向近在咫尺的沈如琢的脸。
沈如琢凑得很近,甚至能看清李璟眼中惊惶的倒影。
他薄唇开合,声音压得极低,字字句句却清晰无比:“只不过常言道,父债子偿,乃父弃城而逃的罪责岂能轻饶?纵你年幼无知,若不能对你加以惩治,何以平息宁远民怨,堵住天下悠悠之口?”
李璟已知事有转机,他毫不犹豫:“求大监为我指一条生路!李璟定结草衔环,还报大监恩德!”
沈如琢没有立刻回答,片刻沉默后,他的唇角忽然向上牵动,绽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
他再次以一种品鉴花草的目光,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李璟这张脸。
然后,沈如琢才不疾不徐地开口,声音依旧淡淡:“小世子,你可知令堂与当今陛下的长姐康懿长公主乃是姨表姐妹?”
“当年你母亲尚在京中待嫁之时,与长公主私交甚笃,这份情谊非同一般。如果她肯……”
沈如琢的话到此戛然而止。他直起身,静静等待着李璟的反应。
冷汗从李璟的额角鬓边渗出,细密的汗珠在他脸颊上凝结汇聚,沿着他尖削的下巴滑落。
康懿……长公主?
可他母亲在世时,从未向他提及这位清都的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