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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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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朔人不在宁远,他驻兵在相距琢玉城不足百里的白山城。

此地位于燕北和宁远的边界,依山傍水,极好屯兵。

当日陈朔解下宁远之急,旋即领兵追杀郑朝宗。

他这人精力旺盛,勇猛无匹,刚收割了郑朝宗的人头,又拨马赶去抓李璟。

据说那时李璟与安顺王都已经跑出老远,陈朔也是个神人,竟然能在那么大的地方精准抓住他。

军情传来,国公府这边向他讨要李璟,陈朔巴巴带着人赶回来,却被告知不许入城。

守军拒绝的不是李璟这个戴罪之身,反而是才刚立下赫赫战功的陈二公子。

陈朔虽心眼不多,但直觉很准。凭几句忽悠不可能轻易交人,他察觉不对,连夜扛上人,单枪匹马地跑了。

待到次日有人发现,早连陈朔的影子都不见了。

经此一事,琢玉城周围开始布防,严禁闲杂人等入内,同时也截断了陈朔向外递送消息的途径。

陈朔不得已移兵白山城,一待便是十天半个月。

他当下所能做的,只有等月绯到来,看事情是否能有所转机。

他所处境地是进退不能、无家可归,偏偏手底下还有数万兵将,估计不几天就要饿肚子了。

月绯哪里想到会有这等事,她道,“竟已闹到了这般田地!”

她知道陈朔这人不怎么讨喜,却没想到竟有人宁可撕破脸皮也要将他排挤出去。

好歹是骨肉至亲……事情做得如此难堪,岂不叫天下人耻笑?

陈家的事至少还仅流传于燕北一境之内,而司阳家的事却已经确确实实令天下人议论过了。

他完全是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事到如今……倒也不能完全归咎于你大哥。”

“自他负伤以来,燕北军中许多资历极老的大将便开始不安分了。明里暗里动作频频,甚至暗中集结武力,欲力挺陈朔取其兄长而代之,助他袭承国公之位。”

燕北多豪迈之士,平日不拘小节,遇到大事也这般不留情面,说干就干。

不过月绯转念一想,又说:“他们如此急切,倒也不是刻意针对大哥,还是怕迟了一步,有清都插手吧?”

冬冬年幼,即便将来继承他父亲的爵位,也只是个空头国公。

真正掌握燕北命脉、统筹钱粮赋税、调动十万大军、治理一方民生的节度使实权要职,绝无可能托付给一个不经事的孩童!

若此三权不能自理,而假手他人,那偌大一个燕北,岂不成了砧板上的鱼肉,只能任由朝廷搓扁揉圆?

三藩镇原本是破地方,朝廷鞭长莫及,大昭初代几位帝王遂将其交由藩臣打理。

前人筚路蓝缕,眼见得日渐兴隆,清都便要想方设法将其收回了。

清都来的那位笑笑说,“看来我一会儿到了白山城中未必会受欢迎,届时还要烦请王姬为我说情啊。”

月绯:“燕北是大昭的领土,藩臣不过奉命守边而已,即便他们心有抱怨,礼数上对殿下定是毕恭毕敬,我不过去探探亲,瞧瞧我二哥是否仍活蹦乱跳罢了。”

她说完这话,瞄了司阳一眼,见他的表情始终没什么异样,貌似心情不错的样子,便犹犹豫豫地说,“昨日我与大哥所说的话,不过是为规劝他罢了……我猜,你应当是知道的。”

这话提醒了司阳。

他沉默着,目不斜视,并不看她,仿佛已经忘却了,完全不在意的样子,过了很久才说,“什么话?”

他这么说未免让月绯有点尴尬,倒似她自作多情。

月绯在心里翻起了旧账,无端端想起他说自己听不懂那句宛国话,口气便不太好:“你说什么话?”

“……你那时说的不错。”司阳蓦地侧头看了她一眼,突兀的冒出这么一句,又很快转头过去,“事实本来如此,你字字句句都在理!”

他生气了?月绯感觉很意外,细细打量他的神情。

但他是个情绪不怎么外露的人,神情淡淡,端着副事不关己的架子。

月绯对此有点看不惯。

“好!好!好!”

她连说三个好字,再不发一言。

两个人各怀心思,就这样一路无话,到了白山城。

……

月绯跟她二哥虽暌违日久,但两人一碰面仍旧无比熟稔。

这兄妹二人之间有不少体己话要讲,毕竟琢玉城中事关陈家家事,许多话不方便由司阳来讲出口。

月绯和司阳两人招呼也不打一声就从国公府跑了,本是极不妥帖的。可琢玉城极力阻拦,司阳却是非见陈朔一面不可。

否则差事怎么办?李璟当如何带回?

琢玉城中情况复杂,涉及陈氏家族的阴私,司阳不便插手太过,若能有月绯从中斡旋说和,自然再好不过。

——云山苍苍,江水泱泱。

辽阔无垠的青山绿地之间,驭马的月绯与陈朔不过极小的两点。

陈朔一见到月绯就就追问陈陟的病情如何,甚至担心他遭遇不测。

陈朔在琢玉城中实际并未来得及与陈陟见上哪怕一面。

他始终认为,自己被迫离开琢玉城,是因高羽嘉等人擅权作乱,趁他兄长病重之际挑拨离间。

月绯看他这副忧心如焚的样子,安慰他说,“你放心吧,我在城中曾见过大哥一面,他气色已好了很多……还问起你呢。”

陈朔不是傻子,他见月绯轻车简从,孤身而来,琢玉城那边又不见派人一同过来,已经大抵猜出几分端倪,却迟迟不敢问出口。

陈朔少有这么沉默的时候,只不过他心中的话若再不对月绯说,又有何人可倾诉?

过了良久,他才说,“阿绯,我问你一句,连日来的风波是否因为继嗣之事?”

月绯不置可否。

陈朔又问:“他们,是怎么想的?”

月绯迟疑了下,抬手一指天,说,“上面的意思是让冬冬袭爵。”

“也好,也好……”陈朔连连说,“我此生别无他求!若能替冬冬守住这燕北的太平,护佑一方安宁,便是我最大的心愿了。”

陈朔虽然这么说,月绯却仍心有疑虑,“冬冬是好孩子,只不过他的母族未必能够容得下你。且这只是小处关节,燕北许多老臣宿将都对你心有期许,这有多使人忌惮,你应该不是不知道吧?”

陈朔:“我的才能、德行都不及长兄,那些叔伯实在太过高看我了。”

月绯摆摆手说,“这些面子上的话暂且搁下不论。即便冬冬是天纵奇才,一方霸主的材料,但他现在才几岁?燕北正处于天下变局之中,恐怕没有一段足够安稳的时间等他成长。”

陈朔难道不知这其中的道理吗?只不过他一方面无心贪恋权位,另一方面,他究竟是不愿意去做那不忠不孝之人。

他的母亲是前代定国公陈循的继妻,她是乡县小官之女,从初入门起就不太得高老太君的喜欢。

陈循去世之后,这位夫人也郁郁寡欢,很快玉殒香消,追随亡夫而去了。

陈朔很知道那种不上不下的尴尬境地如何令人窒息,否则他岂会年纪轻轻就随军四处剿匪?

既然感同身受,他便不能忍心让冬冬再经历一遭。

所谓长兄如父,长嫂如母,至少在为兄为嫂上,陈陟夫妇不曾亏待于他。

陈朔投桃报李,怎能狠心绝情?

陈朔现在有兵有马,陈陟并没有下令收回他的兵权,他若想带兵围困琢玉城,是易如反掌。

陈陟并不想当那个做选择的人,他给了陈朔选择权,同时代价也要让陈朔承担。

人都是有私心的……

“啊——啊——啊——”

陈朔突然仰天长啸,这连声大吼险些惊了两人的马。

“喂喂喂,你干嘛?!”月绯怒拍他一掌。

这位仅仅不至于睁眼瞎的大文盲深沉道:“啊!哀人生之多艰!”

月绯不是当塾师的,她不予置评,随他去了。

……

月绯与陈朔一路溜达回白山城。

还未靠近城门,便远远望见城门口围了一群小兵,正吵吵嚷嚷地议论着什么,人堆里不时传来几声呵斥。

“吵什么吵?!像什么样子!”陈朔见状,眉头立时拧成一团。

他阔步上前,一把拨开挡路的人群!

众军士一见是他,顿时噤若寒蝉,慌忙退开,让出一条道来。

月绯也好奇地跟上前,朝人圈中央望去。

只见地上蜷缩着一位头发花白、满面沟壑的老人。

他身上裹着看不出颜色的褴褛衣衫,脚上的破草鞋只剩半条草绳。

老人正不住地向周围的兵士鞠躬作揖,口中又急切、又含混地咕哝着什么,神情焦急万分。

她拍拍陈朔,问,“他说的什么?”

宁远文书皆用中原文字记载,能通晓大昭雅言的除了官员、便是贵族。

而这老人说的却是宁远方言,只有语音,没有文字。

月绯必定是听不懂的。

陈朔听了个一知半解,说,“他是那个李璟的仆从,似乎是要我去看看他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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