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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1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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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绯清晰地看见他微微敞开的衣襟下,露出一截修长的脖颈。再往下,是若隐若现的锁骨,凹陷处盛着浅浅的阴影,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光线顺着他的脖颈滑落,在锁骨处徘徊,又悄悄潜入更深的衣襟之下……

月绯注意到他的喉结随着吞咽微微滚动。她甚至能看清他颈侧淡青色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若隐若现。

她又想磨牙了。

“殿下曾有过妻子吗?”她垂下眼帘,忽然轻声问。

司阳回答得毫不犹豫:“不曾。”

“可有心爱的姬妾?”她又问。

“没有。”司阳不假思索地回答。

月绯的心情略微得到了平复,最后问道:“是否有红颜知己,抑或求而不得之人?”

这一次,司阳沉默了。片刻后,他缓缓摇头,在这个过程中,他始终看着她,目光片刻不曾转移。

“既然如此,既然如此……”月绯喃喃重复,声音轻若游丝。

她的眼珠轻轻转动,很像有什么精灵神怪附身了神龛内的美人瓷,点化出一双幽幽金瞳。

美人瓷倏然抬眸看向他,视线不躲不闪,不遮不掩,直直定格在他的身上。无言无笑,眸中却有思量。

忽然珠泪滚落,万点千行,浸湿了她的枕头。

司阳很难不伸出手。

但月绯闭上了双眼,用一种抗拒的姿态,微微偏开头。

是的,他是没有妻子,没有恋人,可她会有一位丈夫啊!

酒后心烧身热,她一时糊涂,这会儿才开始反思自己今夜是否太过冲动心急。

在司阳看来,自己是否不知廉耻,朝三暮四?

依照她平日里的性子,本该继续追问到底。可此刻,她却只是死死咬住下唇,将那些已经到了唇边的话语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还年轻,还对旖旎绮梦抱有幻想。因为在乎,所以不能如往常无惧无畏。她怕所见都是空幻,怕他并非净土绝尘,而是世俗凡夫。

……休相问,怕相问,相问还添恨。

她琥珀一样的眼珠浸泡在清透的泪水里,一层水雾像薄薄的窗纸。屋内的人秉烛而坐,屋外人在暗处窥觑。影影绰绰的情意,呼之欲出的答案。

可正因为司阳能够看破空花,所以才等到她,遇见她,也同样因为如此,他才会在此时回避她。

他想,她只是在离家万里的清都,感到太过孤单,就像他少年出关时所面临的迷茫与无措。

他是局外人,他没有牵扯过多的是非对错、阴谋诡计。于是他能够看到她这个人,而非她价值几何,能够兑换文银几两。少女丰富的想象力将他微许的善意无限放大。

小孩子可以试错,小孩子可以被蒙蔽,小孩子可以任性越线……但他不同,他既然清楚的知道这点,就不能明知故犯。

这不道德,这有违他的良心。

何况昨日看花花欲灼,今朝看花花欲落,这是不是她年少时的一时新鲜,她会否有移情别恋的那天?这好像不言而喻。但这并不是她的错,腐朽的灵魂贪恋鲜活向上的生命力是一种罪,是他的罪。

他不配有好下场。

他过于清醒成熟,以至于能预见所有可能,从而内心很难掀起波澜。他如此残酷而冷静的剖析她的心意,却很难说清自己作何感想。

“阿绯。”

他再开口时,没有叫她的表字,而是直呼其名。虽然略显亲密,但他眼中的挣扎克制已差不多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长辈般的慈爱温柔。

他尽力对她循循善诱:“你还如此年少,少年人有几个没糊涂过呢?这个世界的感情有很多,亲情,友情……男女之间并非只有……”

说到这里,他微微一顿。

月绯看到他那表情只觉得心里咯噔一下。她很不耐烦听他的话,自以为是的语气好像她只是个不懂事的孩子,她的一腔赤诚被他当做她的冲动行事,并不当真,更不放在心上。

她不甘。她不服气。

“并非只有什么?!”她猛地抬头,声音陡然拔高。这句话几乎是冲口而出。

她的瞳孔灼灼发亮,如果眼神能化作实质,他一定会被她盯出一个窟窿。

屋内突然安静得可怕,月绯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急促的呼吸声,还有胸腔里那颗疯狂跳动的心脏。她死死盯着他的嘴唇。

“情爱。”

这个让她借助异国语言才堪堪说出口的词,就这样被他直截了当、平静镇定地道破。

刹那间,月绯只觉耳边嗡嗡作响。不甘、羞耻、愤怒……种种情绪在胸腔内翻涌。

月绯情绪激动时,身体会不受控制地颤抖,她眼中的血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开来,将眼眸染成骇人的赤红。

司阳原本以为这是一场推心置腹的交谈,却不想月绯的反应如此激烈。他瞳孔微缩,惊讶地说:“你的眼睛!”

话音未落,司阳便不得已低头看去,因为一只手突然攥住了他的衣襟,让他不得不微微俯身。

“松手!”他声音陡然沉了下来。一种不祥的预感在心头蔓延。他丝毫不怀疑月绯有怎样的力气。

月绯没有听话,她非但不肯松开,反而变本加厉地拽着他的腰带扣,猛地一扯!

两人的距离骤然拉近到呼吸可闻。司阳被迫单手撑在榻边,另一只手不得不扶住她的肩膀以保持平衡。

他的鼻尖几乎要触到她的额头,他不敢看她的眼睛,视线被迫转移,却清晰地看见了她衣衫下一截雪白的颈子。

“在你眼中,这都只是小孩子的把戏吗?”她的吐息热切地扑在他颈侧,“我说过的话就这般不值得你相信?”

司阳万万想不到她竟然如此大胆!她的身躯几乎贴在他怀中,但他生不出半点旖旎心思。无数细小的电流顺着脊椎窜上来,震得他头皮发麻的同时,他心里只觉她是疯了。

呵斥的话还没说出口,月绯自己反倒先滚滚落下泪来,把司阳的话给堵了回去。

“你应该知道,我也是人。我有七情六欲、喜怒哀乐。你也应当知道,他非我良人,我的人生才刚刚开始,难道我就活该因他而消磨枯干吗?”

她起先把这话说的可怜巴巴的,后头却话锋一转,忽然目光炯炯地看向他,“还是说在殿下眼中,我是个寡廉鲜耻的女子?若真如此,燕北之行后,我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

即便太子不是良人,我似乎更不利于你。司阳心里这样想着却不能明白的把话说出口,他沉默了一瞬。

然而只片刻功夫,月绯眼里的火光便顷刻熄灭,剩一堆飘零的灰烬,低低垂眸,心如死灰的样子。

他见她这样,开了口,说,“不要怕他,我会帮你。至于其他……你好好想清楚,不要因为一时冲动毁掉自己。”

这个答案既是月绯想要的,又不完全合她的心意。她张了张口,想说“我不是冲动”,但她心知不能逼他太紧,偏开头,闭上眼,不说话了。

司阳坐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心里一团乱麻。他同她一通话说完,才发觉事态竟已发展到如此不可收拾的地步!

他皱眉。不得不回忆自己与她相处的点滴,反思自己何处越界,反省自己为何不能及时制止她危险的想法。

他最开始只把她当做南山王的女儿,一个不很熟识的故交家的孩子。她确实不同寻常,吸引了他过多目光,他对她本来只有欣赏的。

可是在这一过程中,司阳很难不去设想,如果他与她年岁相同,如果她远远年长于他……

司阳见过太多无可奈何,见过太多薄命的红颜。可人的天性就应该是依赖母亲,崇拜强大的女性。他的生母在深宫之中被摧残折磨,凄凉死去,他又何尝不压抑痛苦。

月绯聪明强大,热烈却也冷静,光明磊落、勇敢自信。她像野火,果敢坚韧的气质是他所不曾见过的,这对于一株槲蕨而言怎么没有致命的吸引力?

但他们相遇的时间真是不巧,他早已经麻木不仁,不再有少年的炽烈无畏。

……君恨我生迟,我恨君生早。

他应当克制,他所拥有的地位和权力,对她已经成为一种自上而下的压迫,上位者的从容迷惑了她,使她忘记了他血腥的来路和两人之间年龄的鸿沟。

在不对等的关系里,纵使他当真一往情深,却也少不了亵玩玷污的意味。注定不得善果。

司阳眼皮突地跳了跳,他当机立断,一刀斩断了自己脱缰的神思。

他蓦地起身。

几乎仓皇地离去。

他不能再待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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