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意犹未尽,一口接一口,不知不觉间,酒意渐浓,眼神蒙上一层迷离的雾气。
她被酒意勾得有些失神,微仰着头,目光落在司阳身上,怔怔地凝视良久。
明灭的光影跳跃、流淌,照亮了他的面容。他的眉骨如朗峻的远山般延展。挺拔的鼻梁自眉间直贯而下。薄唇微微抿着,是天生的冷峻疏离与不动声色的从容意态。
跳动的火焰为他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暖金色泽,愈发衬得骨相清绝。不经意的笑意漾开,他冷硬的轮廓便被奇妙地柔化,像冰雪初融后乍现的一线生机,让人心尖不由地微微发烫,渐生燎原之势。
大抵是昏了头,她垂眸,目光落在那页早已揉皱的纸张上,愣愣地盯着一行小字。
她低声呢喃,嗓音哑哑,吐出一句宛国话:“稀……兰汀……”
尾音散在空气里,像一片羽毛轻飘飘落下。那声音轻得几乎被篝火的噼啪声掩盖,却清晰地钻进司阳耳中。
“稀兰汀”,在宛国语中,是“喜欢你”的意思。
司阳闻言,身体微不可察地一僵。他缓缓转头,目光落在月绯脸上。
她的双颊被酒意浸染,浮起两片薄红,眼波流转间似有细碎的星子坠入其中,在迷蒙的水雾里微微发亮。
那目光太过纯粹,带着天真与赤诚,就这样毫无防备地、直直地望进他眼底,像一泓清泉突然注入深潭,激起一圈圈难以平息的涟漪。
他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沉默着,没有回应,眼神却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三分探究,十分克制。
他希望她能忘了这一句话,忘了此刻的冲动。
可月绯却拗抬头,目光灼灼地盯着司阳,非要一个答案不可。她又重复了一遍,声音稍稍拔高:“稀兰汀,殿下,这是什么意思?”
篝火在夜色中噼啪作响,火星迸溅。不远处的河水潺潺流淌,水声与火焰燃烧的轻响交织,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周围的谈笑声、酒杯碰撞声,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开,渐渐模糊远去。
此刻,天地之间,似乎只剩下她与司阳,四目相对,呼吸相闻。
司阳沉默着,目光却始终未移开半分。他的眼神一时清明如水,一时又有波涛暗涌。那目光太过复杂,像是藏着无边的怜惜,又像是浸透了难以言说的沉郁。他唇角绷成一条的线,极力克制,无声挣扎。
夜风拂过,吹动他的衣角,也吹散了她耳边的一缕碎发。
他目光缓缓移向河面,低声道:“我不知道。”
月绯怔住,她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可他的侧脸在月色下分明清晰,连眉间那一丝几不可察的蹙起都看得真切。
“你怎么会不知道呢?!”她声音蓦地扬高。
司阳说了句很扯淡的话:“我毕竟不是宛国人,宛语还不太熟练。”
月绯舌尖抵住上颚,那句“你母亲不就是宛国人吗”几乎要脱口而出。可最终,她只是抿紧了唇,任由那句话在齿间无声消融,化作一缕苦涩的酒气。
两人相对无言,气氛凝滞得像化不开的雾。
月绯胸口闷得发慌,酒意让她口干舌燥。她随手解下腰间的水囊,拧开盖子,凑到唇边机械地喝了两口。
冷水不足以浇灭心中邪火,她忽地倒提水囊,猛地将剩余的水对着面前的篝火泼了过去!
水花四溅,火苗被浇得嗤嗤作响,瞬间熄灭,只剩一缕青烟袅袅升起,空气中弥漫着湿柴的焦味。
水囊已被倒空,月绯甩了甩手,手臂一扬,呼啦一声风啸,她随手一掷,水囊足足抛出丈余远,发出沉闷的落地声。
司阳目睹了一切。他想安抚她的情绪,试探问道:“……我给你吹首曲子吧?”
夜风掠过树梢,沙沙作响。月绯坐在黑暗里,光影在她没有一丝表情的脸上刻下深浅不一的痕迹。
她没有回答,只是长久地垂着眼睫,仿佛连呼吸都凝滞了。直到一片落叶擦过她的肩头,她才极轻地点了点头,动作细微得难以察觉。
司阳从腰间解下陶埙。那埙不过巴掌大小,釉色沉暗,却在月光下泛着幽微的青色。
他将它抵在唇边,指尖轻抚过音孔,气息吐纳间,一缕低哑的乐音便流淌而出。
曲调沉郁顿挫,时而如孤雁哀鸣,时而似枯叶坠地。每一个音符都浸着千年未化的霜雪,将那些无法言说的心事,一寸寸碾碎在夜风里。
月光在河面上碎裂成银屑,他的目光始终停驻在那片浮光之上,不敢、也不能望向她的方向。
埙声呜咽,月绯静静听着。
酒意混着乐声在血脉中游走,她忽然很想问这曲子叫什么名字,想知道这旋律背后藏着怎样的故事。
但困意如潮水般涌来,夜风裹着埙声灌入眼眶时,她尝到了咸涩的湿意。
她的意识渐渐模糊,最终沉沉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