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下藏着她从未敢深想的记忆。
旁人眼里短短几天,于她而言也不过数月,早该被光阴磨损被日子折叠。可伊洛丝现在才意识到,它鲜明得可怕。
时间的刻度仿佛被无限缩小,小到只要她回望,甚至能想起趴在窗玻璃裂痕上的一只金色瓢虫。
也许因为那时候发生的一切都足够奇怪——
降生在垃圾腹地的瓢虫。
随处可见的诡异灵魂体。
引她遇见他的,她自己。
她看见库洛洛瓷釉般白皙紧实的胸膛,下意识想寻找一个结痂的血窟窿,却找不出一点痕迹。
原来伤疤是能被轻易抹消的东西。
原来回忆不是。
以至她几乎习惯性地期待着他进一步的触碰,然后被自己吓了一跳。
又被侠客吓了一跳。
她握着油性笔的手被硌得微微发疼。
回忆没有这些实证。
它只会自动聪明地制造幻觉来填充她眨眼的空隙,让它看起来足够美好,即便库洛洛任她在一个信息不对等的场合上演真心。
谁知道他有没有笑话她的懵然不知?
……好吧,这其实不像他。
他大概全身心都在琢磨如何让时间停在那刻。
而她的愤怒,也许只是不想任“书写判词”的权力从自己手里滑走。
假使库洛洛的错少一点,她就要背负多一点成本。
假使库洛洛的引导少一点,她兀自走向他的脚步就未免太多了点。
不,羞耻往往会催生自责。
伊洛丝警觉地甩开了这些念头。
只要这一切没有影响她的现实,成本就不会成为罪过。
同意的前提是知道自己在同意什么,这件事上,她并没有被告知。
伊洛丝再次聚焦于纸面,灯影已经滑了一指宽,纸纤在光下起伏得像极浅的波。
漫射的白光有所减少,可先前明明很不容易才被她看见的反光连纹,无比轻易地浮现在她眼前,再也无法视而不见。
一节一节,像沿纸页向内咬合的齿。
伊洛丝眉头轻蹙,深深吸吐了一口气,暂时收敛了混乱的思绪。
纹路过软的边缘确实不像印刷出来的效果。
如果水印藏在纸张纤维里,那么其实是原件被拍摄的特殊角度,导致它被相机一并吞下,才得以展示在她眼前。
这是条刻意的线索。
伊洛丝说:“既然要查,不如先找专利库。”
“欸?”侠客愣了半秒,眉梢带笑,侧首看着她的背影,“好主意。”
他的指尖落在触控板上,像瓢虫的壳撞上玻璃的声响,“跑起来了。”
“岸线切片做形状对比,短直线等距节律当权重,最后用虚线围挡样式匹配文本相似度,看哪些城市的公开附件和这页的画法最像。”
侠客扫了一眼屏幕的幕布流,视线转移向另一台设备,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数据量太大,让它跑着。我来检索下专利库。”
房间里只剩下机器的轰鸣和此起彼伏的按键声。
和库洛洛从头到尾过了一遍图纸,确认能挖的细节都记到白板上了,伊洛丝撑着脸在地毯上坐了半晌,起身走到侠客肩后。
左侧更大的屏幕上,几块窗格同时在运行:左上角是一列不断滚动的黑底绿字,右上角是几何图样的面板,下方是一张碎片地图的缩略窗。片段被拼接、对齐、又被丢弃,每次丢弃,旁边的数字表都会往下掉一个位数。
她看不懂代码流里的函数名,但能看懂秩序。一些进程里随机插入的几处停顿实际是反向检查,精密地把危险拆成可数的部件,巨细无遗得让人安心。
“好漂亮。”伊洛丝低头把脑袋凑到他的脑袋旁,脸蛋腻歪地蹭了蹭他的脸蛋,她不由地感叹,“阿侠好厉害哦。”
侠客似乎愣了半刻。而后总算从专注的状态中抽离,抬手轻轻揉住她的发,侧过脸,轻声说,“有那么厉害呀?”
她的眼神亮晶晶的,脸肉软乎乎的,“有的呀。”
他的呼吸落在她鼻尖,却久久没说话,右手改揽住她的腰,像是要把人抱来。
“椅子撑不住呢。”侧后方,库洛洛淡淡的声音打断了侠客的动作,“已经坏掉一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