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当地时间5月5日.马德里站WTA1000赛事

马德里公开赛的中心球场La Caja Mágica（魔盒球场）坐落在城市西南的Casa de Campo——一片由干旱高原与人工绿洲拼贴而成的特殊生态区。五月初的白天温度可达25°C，但日落后的冷风仍带着伊比利亚高原的凛冽，女单比赛结束，观众们裹着保险公司赞助的品牌色披肩匆匆离场。此刻，场外的临时摊位排起长队，售卖巧克力蘸油条和炸鱿鱼三明治。最受欢迎的啤酒摊挂着来杯啤酒的霓虹灯牌，酒沫溅到红土纪念毛巾上。大家纷纷在讨论今晚的赢家——这位来自东洋的新星究竟能否在下轮比赛中挑落世界第一，创造奇迹。

日本U17一军松竹梅真理（队内No3，ITF世界排名第五、WTA世界排名第175）持外卡参赛，64签表进到第五轮，这是今年日本队升组参加WTA比赛以来的最好成绩，虽然大概率也要止步于此，但17岁的年纪就有如此成就，日本队这批忽然冒头的新人们近期可谓星光满满，曝光量激增。

而真正的派对在中心区的东方广场继续，斋藤和拓植被队员们拉去Taberna del Alabardero店里喝酒，电视正回放着松竹梅发球的慢镜头，酒保为她的ACE球免费送了一轮塔帕斯，和全场无限量畅饮的特权作为给樱花妹们的庆功宴。

同时参加马德里站的还有船曳（队内No4）和里千（队内No5）这对双打组合。不过她们以资格赛选手身份参赛，在第二轮就碰上了赛会1号种子——德国队的双打组合，以6-4,7-6(5)的比分惜败【抢七比赛中，败方括弧内的分数为败方在抢七局中的具体得分，即在抢七局中船曳里千得5分】。现下二人正窝在沙发角看视频复盘，边喝边探讨着战术执行的提升空间。

斋藤至作为关东省队的主教练（兼任U17国家队心理教练），时刻观察队员的情绪是他的工作习惯。他随后看向坐在吧台拿着手机和网友对线的安云茜（队内No6），抬手和拓植碰杯，浅品了下当地人最喜欢的苦艾酒：

“看来小茜还在战斗啊。”

拓直无奈得直摇头。拓植龙二是关东省队的副主教练（兼任U17体能教练），安云茜从小到大不是在被罚跑步，就是被安排来加强力量、核心等局部的身体素质训练，在拓植这的训练时间远比上场比赛要多，因此每当出国比赛面临分站分组的时候，多数情况都是拓植负责带安云茜去参赛的。久而久之，自然会为她考虑全局，而不仅仅只是提升体能的部分。

由于外卡资格不好在同一站比赛中发给多个相同国籍的选手，因此马德里站不在黑部由纪夫（战略指导）为安云茜规划的赛程计划里，而是同地区的ITF成人赛（25K级别）。ITF成人赛（15K-25K级别）专供排名300名以外的选手积累积分，是青少年选手（16-18岁）向WTA巡回赛过渡的必经之路，也被称为职业网球的“新手村”。连续赢得2-3站25K可让排名从无升至前300。

安云茜以ITF第13、WTA第496位的排名位列资格赛下半区，选手排名基本都在150开外，两轮直接晋级正赛的概率相当高。拓植仔细看过正赛的报名表，除非抽签运气不好上来就碰到德国的天才少女的Dietlinde迪特琳德（ITF世界排名第二、WTA世界排名第48位），不然安云茜这次真的有机会拿下首战25K的冠军。

不过即便遇到迪特琳德也无妨，因为安云茜是典型爱打顺风局的态度教，一旦让她占上风打顺手了，别说ITF前三，就连WTA百大也能给你爆冷扫出局。黑部虽然带安云茜的时间不多，可每站的安排也是精心策划，事无巨细到球拍磅数的调试都亲力亲为，在赛前不断和她与赛事方沟通确认。

马德里站因高海拔影响，被称为快速红土站。在球速较快和高原气压比较足的情况下，高磅相对更适合安云茜快速分点的平击流打法，虽然力量并不是她的优势，但超高磅与她的双正手进攻打法高度适配。安云茜的进攻极具个人特色，她并不依赖主动发力，而是通过高磅数快速反弹对手来球，形成借力反击。于是黑部和安云茜在赛前对拉后判断她今天的手感状态都不错，让她分别带了两把拍子进场，一把穿了56磅一把58磅，并建议她前几局如果手感不错的情况下直接用高弹的58磅快速下分，56磅的留着应对疲劳期。

比赛正如黑部的预测，安云茜以2次破发直接大比分6-2率先拿下第一盘。接近盘末时黑部起身接了个电话，回来后视线便在赛场和手机之间不断转换，直至最终完全停在手机上。黑部向来不喜形于色，即便是现在，拓植也只能推测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至于是好事还是坏事，共事这么多年，拓植得出黑部由纪夫不会持续关注“好事”这一结论。果然，刚进入盘间休息，黑部就同拓植交代了第二盘和第三盘的战术计划，之后便离开赛场回到酒店，直到现在也没出过房间。

而同在赛场上的安云茜也在盘休时看了眼手机之后就开始像现在这样不停的发信息，甚至对裁判提醒第二盘比赛开始的提示充耳不闻，后因嫌弃裁判多次提醒而选择退赛，就连下场也都还在打字……

推开休息室门前，拓植连批评她的话都想了不下三套，准备用好不容易争取来的机会、无缘无故退赛后续会签不到参赛豁免权（青少年参加成人赛需签豁免权）等实际影响引导安云茜正视比赛的态度，结果安云茜一摆手，一句“月野遥出事了”就给他噎了回去。

拓植想了半天也没想到有什么事能比她前段时间自己宣布退役还严重。

“罗马和斯特拉斯堡咱俩分下工呗。”斋藤的话音拉回拓植的思绪，不过刚回神的拓植没过脑子就接话说：“分什么？”

“罗马不是签了小茜的外卡吗，你就专心带她，我陪真理和那俩孩子去斯特拉斯堡。”斋藤的下巴朝窝在沙发角的双打组合努了努。

“黑部不是说他去斯特拉斯堡带双打吗。”

拓植看着安云茜还在网上和人对喷的身影才终于反应过来，不过斋藤已经笑得意味深长：“放心吧，法网之前他回不来~”

02.

当地时间5月5日.马德里.VP Plaza Espana Design（WTA赛事指定酒店）

16:53，秘书青園基词来电。

17:37，打开电脑查看邮件。

19:40，斋藤敲响房门。

斋藤走进房间时，黑部由纪夫仍在静默地看视频，呼吸节奏近乎机械化。

他看着黑部的行李箱，走到桌边扣起食指关节点了点屏幕上的女孩。

“走之前，聊两句。”

……

03.

当地时间5月6日.千叶.成田机场T2航站楼

青園基词：【理事，我已到达A口，品川 300 に 01-01】

黑部由纪夫虽然注重个人礼节，但不喜欢低效且无用的官场互动，从不让下属搞官员接待的排场。他只身一人推着行李箱，将护照收进背包夹层的第四个收纳袋，在进入机场大厅前，最后一次用指腹按压右侧太阳穴，力道精确得像在调试精密仪器。

“理事。”青園基词向他微微欠身，放好行李后回到副驾驶位。

“邮件都发了吧。理事会时间有问题吗？”

“会长和三位常务都没有异议。另外已经通知了松井常务在总部7层的会议室中等您，现在走高速预计1小时10分到达。”

“嗯，到了之后把前两个文件各打印两份，第一个投诉书拿着跟我去见松井，第二个草拟的诉讼让总务先拿给律师审，第三个《舆情处理方案》现在立刻发给公关部走流程。后面六个议题，前四个走常务理事会流程，最后两个以专务理事室名义提请理事会审定。”

专务理事室提请理事会，即该议题由专务理事直接向代表理事（会长）汇报。

“是。”青園按序点击接收，在看到最后一个人事任免的议题时手指僵直了一秒。不过，他随即还是替公关部其他同事解释了一句：“理事，其实公关部在第一时间提交过处理方案……”

黑部只是点了点头。

“律师时间。”

“明天上午8点。”

“好。”

“理事，还有件事……”

青園从后视镜中看着黑部，他正闭目静息，青園终究是犹豫着开口：“久……”

“不见。”黑部音量不大，语态却不怒自威。

“是。”

知道自己多言了的青園连呼吸都减轻几分。

“三枝常务还在吗？”

“在。”

车上了高速后黑部没再多言，冷调的香薰让他尤显疏离，前调杜松子微辛的凉意之后是烟熏乌龙的发酵茶香，雪松干燥的木烟与树脂发散后，迎来岩兰草的禅意。前调的清冷逐渐被中后调的木质暖意包裹，香气不浓烈，却有明显的存在感，有几分东方美学中“隐逸”的气质。她说香薰叫昆仑煮雪，送他的时候还特意写了个不知道在哪抄的汉文诗词作贺卡，并坚定的称它为香薰界的‘气味俳句’。

从小到大，她总能做些古灵精怪的事情把他莫名逗笑，就像现在，黑部向西远眺，车刚好行驶到首都高1号羽田线晴海附近，她说天气好时能短暂瞥见东京塔，恰逢今夜月明星稀。

04.

5月6日.东京都.JTA总部

黑部直达五层办公室，打开衣柜换下休闲外套，等青園打印好文件后一同前往七层会议室。

早就等在电梯间的常务理事久保川将彦赶忙凑上来打招呼。久保川常务负责分管公关部，并兼任公关部部长，这次闹出这么大的舆论，黑部很难给他好脸，不过他向来会先‘保现场’，解决眼下实际问题。

“处理方案已经发给公关部了，有疑问？”

“没有，没有，理事，我收到后立刻就安排公关部执行了，今天就算通宵也得敲定调查声明的通稿。”

“直接用青園发你的那版。一个小时前发给你，流程还没走完？”

本想借机表现自己挽救一下过失的久保川听完直冒汗。电梯门一开，他本想跟上去再多为自己辩解几句，没想到黑部一个轻微侧头的肢体语言就让他钉在原地，直到电梯显示到达七层时他才缓过劲来悻悻离去。

黑部进会议室前接过青園递来的材料，并示意他先去把诉讼文件拿给总务部，之后独自推开了会议室的大门。

“哎哟，瞧瞧这气场，你比人亲生老爹都操心啊。”

黑部进门，同样是常务理事的松井连屁股都没抬，还顺带着调侃他几句：“这来回的机票三枝女士能给你报销嘛，能的话我也去看看我那远在海外读书的闺女~万一也让人给欺负了呢~”

松井作为裁判委员会会长出身，近期刚被黑部升任常务理事，负责分管裁委和国际赛事部。他同分管财务和商业运营板块的三枝常务是大学时期的师姐弟关系，虽然就读专业八竿子打不着边，但松井把自己和三枝曾是校友当金字招牌，话里话外透露他们关系紧密。不过，三枝自己都不介意，任由这个同门师弟胡闹，黑部也从未多言。

“找你来不是为她的事。”

“啊？”这下倒把松井干懵了，脱口而出道：“不为小月野的事你让我加班等到现在啊？你还有没有人性了？！”

“不全是。”黑部由纪夫把文件夹放至桌面签好字，之后手腕一转，刚好滑到松井面前。“她的事好解决，找你来是另一件事。”

“就一投诉信，又是亲笔手写又是电子版打印，生怕别人看不见你签名吧专务理事大人~”有着十几年交情的松井立马吐槽好友：“还说不是为了你女，由纪夫，天塌下来有你的嘴顶着……”

黑部则默许他吐槽，他打开电脑传给松井一个表格。“明天下班前填好里面的数据给我。”

松井点开名为年度JTA裁判委员会投诉处理汇总表，里面的数据覆盖范围让他直接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不过，黑部下一秒转账发给裁委的项目奖金又让他坐了回来。松井仔细看了看数据需求，判断不出黑部到底要做什么，于是趁只有俩人在的时候凑近问：“搞什么啊，小朋友的事至于闹这么大？”

“我说了，不光是为她。”黑部看了看时间：“走吧，老地方，我请你。”

“我领了这么大的活哪有功夫让你请客，先记账。”

松井为人看似吊儿郎当奈何工作能力实在靠谱，否则这么重要的数据统计黑部绝不会让旁人代劳，眼下，他还有另几项重要的事需要在理事会前铺垫敲定，于是和松井约好明天去赛组委的时间后便各自离去。

松井回到四楼加班，而黑部则拿着一本包装精美的书籍敲响了三枝常务的办公室大门。

05.

5月6日.JTA总部.常务理事室

三枝常务的办公桌是一张低矮的榉木几案，桌面打磨得温润如玉，边缘却嵌着一道纤细的铜线——像是刻意保留的金融符号。电脑屏幕悬浮在案头，数据报表与浮世绘屏保交替闪烁，违和却又莫名和谐。

作为一个有市场运营和金融专业双加持背景的三枝野梨子，她的墙面上没有常见的K线图或业绩表，取而代之的是一幅小松美羽的《神兽》版画，金箔点缀的墨迹隐隐流动。角落里的备前烧花器斜插一枝残荷，枯败的弧度恰好与窗外的尖顶建筑形成对角。她起身时，手腕上那串古伊万里烧的珠串划过西装裙摆，发出清灵的脆响。

“请坐。”她指向自己对面的位置。茶壶里沸腾的是静冈的和红茶，茶托也是江户时代的漆器，金莳绘的松纹已被岁月磨得朦胧。

黑部还未开口，桌面的手机突然震动，她扫了一眼屏幕，指尖在蓝牙键盘上敲出几个数字。一瞬间，她的瞳孔里折射出精算师锐利的锋芒，“抱歉，招商那边需要立刻处理。”她微笑时，珍珠耳钉同AirPods和谐共存，“您不介意我同时听您说话吧？我能分清楚哪些是噪音，哪些是信号。”

黑部比了个请的手势后，也直截了当的打开电脑，把以专务理事室提名的议题文件转发给她。

三枝暂时还在听取对方的诉求，她瞥了眼议题名称便回复：“理事，您要做的这件事我一直给您留着预算，只要您能说动会长。您知道的，无论是您还是尾崎会长，我永远只站在能推动网球运动发展的那一边。”

“整个JTA都在这一边，三枝。会长以前只是需要时间适应，不过现在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黑部把常务理事会中的第四个议题在系统中加签给了三枝。

也许所有人都会把黑部近期的举措同那位职业网球运动员的舆论事件联系起来，而三枝看到议题的瞬间，便知道她这次站在了对的这边。“放心，如果会议通过的话，我会认真履职承担责任，维护群体权益。”

黑部喜欢和聪明人交流，正如三枝所言，她分得清哪些是信号。见黑部起身要走，三枝反而叫住他。她一边和赞助谈判，一边给黑部倒茶，示意他稍等片刻。五分钟后，在上司的旁听下，她拿下了第十三个国际代言。

“黑部……理事，”三枝摘下耳机，由于工作习惯，她几乎从不直呼黑部的姓名：“月野选手的事您怎么考虑的，尤尼克斯那边一直在追问，我总不表态只能趋于被动。”

“还没联系上她……？”

黑部理事一向计划周密，执行果断，三枝知道他一定还有备选计划。

“尤尼克斯那边什么意思。”

“对方代表都找我约您两次了，明确表达希望月野选手能改变心意，毕竟一直是长期合作，更何况这次新推出的《妖刀》系列球拍可是为她量身打造，临放市售换代言人，他们也不好办，双方都为难的事。”

“发布会预计定在什么时候？”

“我建议尽快，无论从公关角度还是市场本身考虑，她这事关注度太高了，已经有人注意到她的球拍问题，尤尼克斯那边卡在这个节点也挺棘手。”

“违约金方面？”

“对方代表直接拍板说只要月野选手改变心意不退役，他们品牌方绝不追究责任，甚至在让法务准备维护代言人声明。但如果月野选手坚持退役，违约金按合同约定，但可以协商。对方姿态放这么低我都给不了确切答复，反倒让我非常被动。”

黑部收集完全部信息后点了点头，他把包装精美的书籍搁到三枝面前。

“这件事你费心了。英文原版书，美国淘到的，我想你会感兴趣。”

三枝手法细致地拆开包装，看着这本《Dead Zones》的简介——一部聚焦海洋生态危机的科学著作，揭示了海洋"死亡区"（Dead Zones）的成因、影响及应对策略。她的确感兴趣，不过，三枝似是苦笑似是讥讽道：

“看来公关灾难的这把火终于烧到您身上了。”

“他是会长，我不能随便越界，三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