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士和医生们围了上来,熟练的插管,接上呼吸机、心电和血压监测。广濑澪做完静脉通路后就被忙碌的护士和医生们挤到了病床最外圈。EICU的大门唰的一声打开了,又关上了。广濑澪扭过头去,似乎听到了丈夫的哭喊。妇产科的医生走了进来。围在病床周围的医生护士们立刻让出了一条路来。
“胎儿的心率在下降,搞不好会出现羊水栓塞。”过了一会,妇产科医生和急诊科主任,还有另一个广濑澪有些眼熟的医生并肩走了出来,好像是血管外科的医生。广濑澪听见妇产科医生这样说道:“现在是只能留一个了。我去和家属谈吧,你们尽可能溶栓,实在不行能维持病人的生命体征也足够了。”
EICU的大门又一次被打开了,广濑澪看了一眼抢救床,决定去上个厕所。她跟着妇产科医生走出了急诊大门。几乎是第二秒,妇产科医生就被家属团团围住,除了丈夫,似乎还有看起来是孕妇母亲和婆婆的两位年长女性。她们面色焦急,还不等医生开口,便七嘴八舌的询问诸如“信子怎么样了”“孩子还好吗”“我妻子她没事吧”之类的问题。
然而,当妇产科医生解释完孕妇情况后,她们的声音立刻消失了,孕妇的母亲颓然的抱着头坐在椅子上,丈夫和她的婆婆抱头痛哭。广濑澪突然意识到了一个所有人心知肚明却讳莫如深的事实:他们想救的不是同一个人。
广濑澪那原本的好奇心突然消失了,她扭过头,快步朝着卫生间走去。
等她回到抢救室的时候,并没有人注意到她这个刚来一天的实习医生。抢救床前,马场滨雄正将舒芬太尼和尿激酶通过静脉注射的方式,注入孕妇的体内。广濑澪明白,门外的丈夫选择了救他的妻子。
孕妇的心跳血压终于在抢救的第19分钟恢复,心电监测机器上的曲线开始波动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马场滨雄摘下口罩走了出来,发现口罩已经被汗浸湿了。他将口罩丢进垃圾桶,抬起头,看见了站在一边,土拨鼠似的朝病床上张望的广濑澪。
“别看了。”他朝广濑澪招了招手,对着走到近前的菜鸟吩咐道:“去通知血管外科、呼吸内科和心内科会诊。”
医院的速度很快,。广濑澪打完电话,刚坐会去写了一会病程记录,就听见从EICU回来的护士说起了病人被转诊准备手术的事情。
“所以是肺栓塞吗?”武田东突然凑了过来,问道。
“是的。挺危险的,确认流产之后,立刻就做了溶栓。”广濑澪扭过头,投桃报李的给武田东分享起她今天接触的这个病例。对于他们这些实习医来说,这种病例是极其稀少的。
“溶栓其实没怎么成功,肺部造影结果只是显示血栓变小了,转诊过去就是要做取栓手术。”护士听见他们讨论,也凑了过来,“你们还没轮转到妇产科吧?”
广濑澪不知道肺栓塞和妇产科有什么关系,懵懂的摇了摇头。
一旁的武田东见状,立刻抢过话头,给广濑澪解释起来:“孕妇血液黏稠度高,所以本身栓塞的几率是普通人的8倍,这个病人还老是躺着不动,就更容易发病了。”
“而且据妇产科医生说,病人是意外怀孕,很多孕前需要做的工作都没有做,包括及时控制她本身就有的免疫类疾病,怀孕后,对妊娠反应也没多做科学性的干预。不过,目前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啊!”护士突然站了起来,“六点了,我该下班了。”
广濑澪和武田东这才发现,竟然已经过了下班时间,而他俩的病程记录因为聊天,到现在还没写完。好在两人的代教目前还忙碌的不知踪迹,广濑澪赶紧收了心,加快了速度,紧赶慢赶的在马场滨雄回来前,写完了病程记录。
相比于一旁被代教医生斥责“喝了几年洋墨水,回来日文都不会写了”的武田东,除了挑了一个错别字,马场滨雄倒是挺认可广濑澪写病程记录的能力,挥手让广濑澪下班回家。
虽然比正常时间晚了3个小时,可总归是下班了。换好衣服,广濑澪虽然疲惫,但还是哼着歌朝地铁站走去。
“广濑小姐。”
等红绿灯的功夫,身边传来熟悉的声音,广濑澪扭头望去,只见萩原研二正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
“萩原先生?你怎么在这儿?”
萩原研二走到广濑澪身边,和她一起等待绿灯亮起,一边回答:“我邻居的父母赶到了,我的使命也就结束了。”
啊,是那个高血压脑出血的病人。广濑澪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了那份写着“安藤真幸”名字的病历,“你有询问过他父母,他的病史吗?或者家族遗传什么的?”
“医生问过了,不过安藤的父母对此也不知情,毕竟安藤一年才回家一次。”
“这样啊。”广濑澪摸了摸下巴,没再说什么。
“广濑小姐是下班回家吗?”对方开启了一个新的话题。
“嗯。”绿灯亮起,广濑澪顺着人潮往对面走去。
“是坐银座线吗?”
“不。”广濑澪加快了脚步。
“但那边的地铁站是银座线吧。”
萩原研二比广濑澪高了起码一个头,腿也比她长一些,所以即便广濑澪加快了步伐,萩原研二在她身边依旧看起来闲庭信步。
“因为我要去买东西。”
“什么东西?”
“日式面包。”
广濑澪对萩原研二的刨根问底似乎不太开心,她鼓起了腮帮子,这让她看起来十分像一个刚出炉的日式面包。萩原研二忍不住笑起来。
“好吃吗?”他问。
“很好吃。”
虽然名字里带着“日式”两字,实际上确实西式的面包与日本传统点心相结合的产物。银座砖头街上的木村屋就以售卖日式面包而闻名。
广濑澪小时候很喜欢吃。
她今天没有乘坐日比谷线,而是乘坐了银座线,就是为了去木村屋买日式面包。等萩原研二跟着她走到四丁目的门店,正好遇上刚出炉的栗子包被店员端了出来,热腾腾的,胖嘟嘟的,像是新生儿的面颊一样,价格也十分亲民。
她买了一袋,刚到手便拿了一个咬了一口,顿时开心的摇头晃脑起来。
有这么好吃吗?萩原研二看着广濑澪开心的样子,忍不住也买了一袋,拿出一个咬了一口。果然好吃。
两人一人抱着一袋日式面包,朝地铁站走去。萩原研二发现广濑澪只吃了一个,便不再吃了。
“不再吃一个吗?”
广濑澪摇了摇头,“剩下的是我往后几天的早饭。急诊很忙,我只能提前买好了早饭,路上吃”
原来是这样吗,原来像广濑澪这样考进东京大学的优等生们,也这么辛苦嘛。萩原研二想起她今天在急诊室里低着头被代教医生和家属训斥责难的样子。
夜晚的银座永远拥挤。他们并肩走进了日比谷线的地铁站,列车还没进站,他俩坐在长椅上,沉默了一两分钟。萩原研二心底萌发了一种冲动,想问问她今天是否难过,要不要抱怨,他可以充当她的情绪垃圾桶。可他忍住了,因为她打了一个又一个哈欠,看起来疲惫的连抱怨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的目光移向了她的头顶。她的头发浓密,像丝绒一样,顺从的被拢进了一根皮筋里。他的目光又一次上移,望向远方。
“你有兄弟姐妹吗?”他点了一根香烟,随口问她。
广濑澪摇了摇头,又打了一个哈欠,他看着她用一根纤细、苍白、没有茧、没戴任何饰品的手指拍了拍嘴。
又落幕了。萩原研二心底冒出了这样一句话。每当他问她些什么,她从不回避,却又不愿说太多,小小的倾诉一点,然后突然退缩回去,像是一只恐惧谨慎的蜗牛,又像一本书,打开还没让读者看上两眼又合上了。
这让他好奇,又奇怪。她那么漂亮,却又流露出一种,或者某种失望,萩原研二说不上来,似乎是掩藏在她外表之下的,一层灰暗的色调,一股暗自流淌的忧伤,尽管微细如浮灰。萩原研二在广濑澪之前下车,等他再次走出地铁站,太阳已经完全消失在了云层后面。放学的中学生们蹬着自行车从人行道的一侧唰的骑过去,高声议论着学校一天发生的事,有一些胆大的孩子甚至双手放开了车把手,向同伴们展示着自己的车技。
他又想起了广濑澪。他尊重她的欲盖弥彰,也许是因为对他这个陌生男性的警觉。何况即便是他自己,生活中也总有那么几件事情,是宁愿永远藏在黑暗之中的。
回公寓的路上,他去超市采购了一些罐装咖啡。他的假期快要结束了,罐装咖啡又要成为他工作的必需品。
“今天过得怎么样?”回到公寓,松田已经到家了,正在清理烟灰缸。
“陪了一天床,你说怎么样?”他瘫倒在沙发上。
“冰箱里有昨天剩的咖喱。”松田指了指厨房,便去洗漱了。
第二天,萩原研二睁开眼的时候,松田已经出门了。他洗了澡,穿上衣服,关了灯出门。锁门的功夫,他想起来昨天安藤父母的请求。
“如果方便的话,可否帮他拿些换洗的衣服?我们还不知道他公寓在哪里。”
他找管理员要来了安藤公寓的钥匙,开门进去。这栋公寓楼每间的结构都一样,萩原研二很快找到了安藤真幸的卧室。他找出一个布艺购物袋,拉开床头柜的抽屉,准备带些贴身衣物过去。然后,他看到了抽屉深处隐约露出的一抹白色。
那是一瓶药,瓶身上写着他看不懂的外文字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