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诶,你是刚刚那个……你叫什么来着?”
“章沉。”
“对,章沉。哎这小孩儿是什么章程?”
章沉愣了愣,抬手轻轻拍去卿一背上的碎雪,露出点茫然的笑意。
显然没听懂江谨承的冷笑话。
只道:“这是符大人家的孩子。”
这两人前言不搭后语的对话宋序实在听不下去了,把袖炉往江谨承那儿推了推:“行了行了,快闭嘴吧,本来就冷,你一说话冻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祁让:“符华连亲都没娶,哪来那么大的儿子?”
“是,大人确实独身,小卿一和他奶奶是在大人了狄蒙上任那年救下的,大人说卿一奶奶很像自己故去的母亲,便留祖孙俩在府上,尽管是以下人的名义,但大人对这孩子倒是上心,平日吃穿用度都是狄蒙县上最好的,说是当亲儿子养也不为过了。”
听章沉讲,卿一因为没喝过母乳底子单薄,自从时疫开始,小孩儿精力就大不如前了,嗜睡得厉害。
狄蒙县内早已没了好药材,要抓药就得到乌盖勒所在的新平县上,路途较远,回程路上,趁着奶奶睡觉车夫停下来给马喂草,小卿一不知怎么就自己跑出去了。
也亏这孩子聪明,自己找到了能带他回来的人。
***
好不容易到了公廨,天色已晚,验明身份后,便亲自带着几人去了官驿。
符华跟郭创差不多年纪,也是留了短胡须,体貌丰伟、容貌端正。
人群中一眼就能看出是个当官的。
符华为人谦和,一路上都毕恭毕敬,生怕怠慢了几位上官。
聊起雪神祭一事,他道:“哎,说来惭愧,雪神祭在孤月关是大事,其中利弊想来各位肯定比我清楚,我刚上任的时候也想过取消祭神,但老夫无能,没想到最后连自己的亲侄女也没保住。”
祭神一事连天子都做不了主,更别说他区区一个县令。
司空宸曾经也不是没想过把活人祭祀改成陶俑祭祀,但雪神祭在孤月已是根深蒂固,天子如果强行干预,可能会引发地方的不满。
其他地方也就罢了,孤月作为当年自己的举义之地,后来又发生白衣教的孤月关事变,司空宸只能选择暂时容忍。
只是祁让还有一点不明白。
“既然雪葬祭的是雪神,可为何挑选出来的女子也被叫做雪神?”
“不,孤月信奉的从来都不是神明,而是生灵。”江谨承解释道。
宋序:“生灵?”
“对,自古以来,孤月认为万物皆有灵,山川河流、草被植物、蛇虫鼠蚁都是一个巨大的灵体,所谓天地人,万物之本也,天生之,地养之,人成之,人能成之,便可得神力。”符华如是说。
柳司珩点点头,他大概理解了。
“所以,雪神祭所祭的其实不是雪神,而是要把雪神当做祭品给献祭出去?”
符华摸摸胡子:“然也。”
宋序有些惊讶:“亲手捧起一尊神,又亲手把神推进深渊,将灾害全怪罪在一个女子身上美其名曰祭天,你们可真有意思。”
符华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抿了抿嘴,一直低眉敛目,脊背倒是挺得笔直,双手紧紧贴于身侧,不敢有丝毫放肆,迈着碎步跟在几人后面。
直到祁让问了句:“那挑选雪神的标准是什么?”
“自然是要如琼花般透洁无暇,长相是其一,品德是其二。”
“当然,除此之外最重要的还是大祭司的想法。”符华说着低头叹了口气,语气沉痛,“大祭司能通灵传达上天的旨意,她说下官那侄女从小就乖顺听话,又是一等一的美人胚子,这便是雪神的不二人选,可谁能想到,她居然……哎,女儿家家的,我作为叔叔也不该把这事到处张扬,可若非不是她,那场雪祭又怎么会出意外。”
起初几人还真以为符华是个能明辨是非的好官,是个体贴的好叔叔。
结果,也是同其他人一样的愚昧。
“符大人好歹也是朝廷命官,什么该信什么不该信,难道自己心里没数吗?”祁让直截了当道。
符华一怔,慌乱地应了声“是”。
“下官失言。”
宋序还是忍不住想要赶快了解骁骑营被袭之事,毕竟此番就是为这来的。
原是想等明日仔细看过卷宗后再说,可话赶话的,既然都提到了雪神……
他还是想知道狄蒙县到底经历了什么。
“符大人。”宋序停下脚步,缓缓问,“一个多月前你给京都写信,猜测骁骑营的事可能与北元有关,又说我父亲通元,不知证据何在?”
眼下只是闲聊,并非审讯,也没有笔吏在场。
祁让认为宋序此径有些不妥。
只是他都还没开口阻止,柳司珩就已经对宋序摇了摇头。
“父亲?”符华眉头一皱,“大人莫不是……”
“没错,宋靖是我爹。”
“呀,不知是小宋大人前来,下官若有得罪之处还望宋大人见谅。”符华说着突然下跪,搞得宋序有些措手不及。
心想自己还什么都没说呢,怎么跟他仗势欺人一样。
符华继续说:“但事关重大,下官又如何能隐瞒,而且下官在信中只说怀疑有北元人暗中到访,可从未提及宋大将军啊。”
“胡说,你明明……”
“序序你看,到地方了,不如先让大人回去。”柳司珩打断了他,凑到宋序耳边,声音越压越低,“有什么话,明日到公廨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