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让张了张嘴,却是欲言又止,估计柳司珩也不想说。
三人短暂的沉默之后,就见江谨承从鞫狱房出来。
红衣上湿了大片,不用说都知道肯定是血迹。
宋序双眼瞪得圆溜,“我去,你这也太狠了,人还活着吗?”
江谨承不屑道:“本来是活不了了,但得亏他遇到了我。”
“谁知道那孙子嘴里藏了毒啊,我转个身的功夫这孙子就吐本大爷一身血。”
江谨承看到桌子上放着的素帕,便拿来擦了擦手,边说:“幸好啊,我发现得早,赶紧扣他嗓子眼。”
江谨承说着一伸手,比了个锁喉的动作,“现在毒是排了,人正虚着呢。”
……
京都有这样一种人,大家都叫他们“小公子”,说的是那些饱读诗书最后却一事无成的人。
因为他们看过更广阔的世界,所以生活中比普通人更谦卑守礼,但也因为如此,他们又比谁都要硬气。
都说兔子急了还会咬人,“小公子”也一样,别看平日里斯斯文文肩不能扛手不能提,若是逼到头上了,杀人放火的事他们也能干。
岑莫如此,望泠亦如此。
只不过岑莫要实在得多,既能蹲在桌子底下与一众文人喝酒,也能毫无顾忌地在生人面前爆粗口。
望泠却相反,说简单点就是装。
像这种人就不能对他客气,若是对他如对岑莫一般又是请吃饭又是请喝酒,他就越是要故弄玄虚。
就得被江谨承这种人先吓唬吓唬,让他知道害怕,才会露出真正的本性。
可一害怕吧,或许他就更不敢讲真话了,这时就需要另一个与之气场相同的人来让他放下戒心。
既然江谨承已经唱了那个红脸,现在是时候轮到祁让这个唱白脸的登场了。
***
祁让缓步而来,周身似笼着一层无形的气韵,一袭墨色长袍,随风轻轻摆动,显得格外挺拔。
望泠无力地靠在椅背上,双手被铁链锁着。
刚被江谨承手动洗胃,现在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声音也微弱得很,每一个字都像从肚子里生挤出来的,显得有些力不从心。
“怎么……换人了。”
“不愿意,那再给你换回来?”
“不不不,别了,上官看着比刚刚那个脾气好些。”
祁让眼眸一闪,似笑非笑地坐了下来,直勾勾盯着望泠不语。
望泠被他看得心虚,下意识将头撇向一边,内心的慌乱被一览无余。
鞫狱官往往最喜欢和这样的人打交道,因为他们内核不稳,最不会撒谎。
祁让启声道:“望泠兄不是本地人吧。”
“不是。”望泠摇摇头,深深喘了口气,“老家在桐鸾城,不过好多年都没回去过了,也不知道现在还是不是老样子。”
“这么说,家中还有至亲?”
这话听起来不像什么好话,望泠眉峰稍稍压低,显得有些不高兴。
祁让只是想试探他的反应,如此看来这望泠还是个重感情的,那就好办了。
祁让笑道:“望泠兄别误会,我的意思是,兄长既然取‘望泠’二字,想来也是舍不得家乡,桐鸾离京都也不远,为何不回家看看?”
桐鸾城外就是泠江,从桐鸾开始一直连通了京都、青州、恭州四地,故而也有人把桐鸾城叫泠地。
望泠取此字做名,思念之情可想而知。
“不瞒你说,四年前我背井离乡到京都参加殿试,家中为了供我,母亲和姐姐起早贪黑卖豆腐,还欠了亲戚很多钱,本想着我若入朝当了官,全家也就能好过些,谁知道……”
望泠目光不自觉飘远,似是蒙上了一层薄雾,连眨眼都显得沉重,“是我没用,我没脸回去。”
就在此时,有府中的捕快突然进来,弯腰在祁让耳边说了什么。
望泠偷偷抬眸观察祁让的表情,但并没发现他的表情有什么变化,故而松了口气。
见捕快走后,望泠用袖子擦了擦眼泪,继续说:“若当初能多努力些,或许就能取得功名,也不用过这种日子。”
祁让微微扬起下巴,两腿矜持交叠,一副看戏的姿态,幽暗的烛光之下,眸色都变得危险起来,与方才完全两个模样,“你没考上,难道不是因为没钱交拜师费吗?”
望泠有些被震住了,吞吞吐吐道:“是、是啊。”
“不对,我记错了,那个人叫曹冰,不是你,而且他现在在翰林院任职,怎么着……当初也得是个探花吧。”祁让笑着摇摇头笑道:“不能是你。”
祁让阖眸瞪着他,“曹冰你认识吗?”
刹那间,寒毛竖立,仿佛有一阵无形的寒气从脚底直逼大脑。
望泠知道,自己露馅了。
情急之下慌忙掩饰:“不、不清楚。”
“岑莫呢?”
望泠点点头,又赶紧摇摇头,最后吐出一句:“我应、应该认识,还是不认识?”
这话说的,连做笔录的书吏都看不下去了,“晓得你就说晓得,不晓得就说不晓得,啷个多废话!”
丫的一堆废话,不知道誊写口供也是很累的吗?
于是望泠斩钉截铁道:“不认识,从来没听过这号人。”
祁让曲拳敲了三下桌子,“想好了再回答!”
“要知道岑莫可不是这么说的,你二人的口供若对不上,本官应该相信谁?”
“他说什么了?”
“他说他不但认识你,而且当年还差点和你一起拜入了闻人兆逑门下。”
“什么?他是这么说的!这个王八蛋,早知道就不该听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