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王浩看着我时隐隐含了不安,因为他担心我会和他认知里的“女生”那样,不过好在他的担心落空了。我看着他,陷入一种深深的依赖之中,我说:“没关系,和哥哥在一起,即使是流浪也没有关系。”
我说这话时语气很轻松,韩王浩却从中品尝到了一丝天真的残忍。他想,权允熙怎么会是这样一个复杂的集合体呢?她又坚韧又脆弱,又冷漠又多情,这样沉重的爱,如果破碎将会引发一场多么沉重的毁灭性的灾难。
灾难不会那么快到来的,至少我和韩王浩靠着口袋里仅剩的零钱,在面包店挑挑拣拣特价商品,得到一份勉强可以食用的食物。我们像所有无家可归的流浪者一样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游荡,寻找也许在某个桥洞或者公园的木质长椅可以供我们休息。我们没有选择回国,因为我们不想失去来之不易的假期。有什么理由留在巴黎呢?有什么理由不留在巴黎呢?
我们不知道,但此刻我们紧紧握着彼此的手,仿佛人类身体薄薄一层皮肤有着抓握住全世界的重量。
今夜只有小雨,天空被一层湿漉漉的雾霾蒙上,塞纳河静静流淌,波光粼粼的金色承载着人类现代文明巅峰的建筑的灯光。我们口袋空空,此时此刻除了爱人热切的眼睛以外,没有什么可以称得上是稀世珍宝。
“哥哥,明天旅行就要结束了,可我们还没有去圣母院。”
韩王浩深思了一会儿,他不觉得此时此刻和我一起走在陌生城市的街道上去远远观摩一座他不感兴趣的文明的建筑是一件好事,但因为是我──是的,因为是我。
韩王浩内心再次升起一种不安的羞耻,他利用自己的年长和阅历,轻而易举地得到了一个涉世未深的天真姑娘的全部,难道他要因为这份纯粹的爱而沾沾自喜吗?不,我越爱他,他就越发自轻自贱,觉得自己何德何能配得上这样一份真挚的感情。
最后,他还是牵起了我的手,我记得这是他在巴黎第三次向我伸手,而我不会拒绝哥哥的手心的。
我们牵手,起身,慢慢地朝着远处朦胧建筑物的轮廓的方向前进。
5.0
没有手机,听不懂法语,失去了一切与外界的联系,我们才知道巴黎圣母院白天失火,此刻只剩下断壁残垣,人群被疏散,道路被封锁。我们又像是两只被全世界背弃的小动物了,背弃,坠落,逃离,我们的人生中有过这样一个共同逃离的夜晚。
于是我们不约而同地思念起远在首尔的李相赫。
时过境迁,冷藏库的神依旧朝着更高的山巅攀登,也许在这条一往无前的道路上有什么东西能够短暂地引起他的停留,但他最终还是要向前的。
我们也是。
“哥哥,我们到不了前面了。”
我望着远处模模糊糊的警示带,轻轻摇晃了一下韩王浩的手,他像是沉浸在失去中的人突然被身边拥有的一切唤醒一样,懵懂又茫然地看着我。那双眼睛第一次出现我可以读懂的情绪,那是和我一样的东西。
我想,韩王浩并不如他一直以来表现得那样游刃有余,醒来看到我时会自然地表白说“允熙啊,我喜欢你,我们在一起吧”,也不会在异国他乡和我一起抱团取暖时总保持沉稳和冷静。
他也会在某个时刻和我一样。
他爱我,他需要我。
我伸出手轻轻捧着韩王浩冰冷的脸,而他顺从地低下头,就像每一次纵容我无理的要求和莫名的情绪一样,他看着我,眼睛里还保留着未被磨灭的孩子气。
我低下头,轻轻吻上他的鼻梁。
韩王浩挑衅似的睁着眼睛看我,这是并不是他第一次感受到有些东西正在脱离掌控,但却是他第一次在坠落当中感受到不是恐慌的情绪。
处于无边无际的在坠落当中,不是恐慌,那是什么呢?
是自由的失重感。
韩王浩再一次朝我伸出手,这一次他从短暂的失控中抽离,重新恢复了平常的从容模样。我不在乎,因为我总是不会拒绝他的邀请的。虽然不知道他想要做什么,但只要他需要我,我依旧愿意毫不犹豫地让自己的手落入他的手掌心,成为他混乱人生里可以抓住的东西。
从首尔到上海,再从上海到巴黎,我和韩王浩早就已经成为彼此人生中无法分割掉的一部分了。也正是这个时候,我突然意识到我苦苦追寻的到底是什么了。
因为共情他的苦难,所以连带着一部分爱着他的我被丢在了这座令人苦恼的城市。直到命运般的某一天,那个给我爱着的韩王浩和我阴差阳错地成为情侣,一起来到允许一切发生的巴黎。
这一次不是逃离,是跳舞。
在法兰西,圣母院被大火焚毁、文明倾覆、死亡的土地上,韩王浩终于不必再祈求王座上高不可攀的神的垂怜了。
他拉着我的手——飘落的雨丝和灰烬里,只有他的眼睛看起来像新生的孩童一样明亮又深邃。我想我深蓝色的梦境里应该有这样一双眼睛,我想我深蓝色的人生里总有这样一双眼睛,所以当他郑重地站定,带着挑衅的笑伸出手时,我不会拒绝共舞一曲的邀请。
——我怎会拒绝共舞一曲的邀请呢?
此时此刻,Everything goes 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