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怪。
一屋子面目狰狞的土匪,瞪着苍狼般的眼睛,脸上只有想要啃食猎物的表情,屋里却散着几屡极淡极淡的薰香。
不合时宜。
旁人大约不能察觉,而容鹿鸣自幼随陆徐研习医药,嗅觉异于常人。是瑞脑和乳香,不常见得搭配,调香者应是个男人。
再看这聚义堂的摆设,与惯常的不同,桌、案、槅、椅皆被磨去了尖角,像是种有意的破坏,又像是为防醉酒之人于其间游荡之时被碰伤……
这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的不谐,坐在交椅上的那位绝不会为之,除非,他不是这聚义堂的主人。
艳艳烛光下,交椅左侧那面墙壁盈洁光滑,若新妇刚刚匀罢粉的面颊。
可是,容鹿鸣熟知墨家的所有机关。她转了脚尖,朝向那面雪壁,笑了出来,朗声道:“大当家,还不出来相见?”
交椅上那位立即变了颜色:“你——你胡说什么!”
却见那雪壁应声而启,满堂的人收了贪婪之色,面露恭敬,朝向那个方向,齐声拱手:“先生。”
壁内果然敞出一间暗室,走出一黑衣女子,妍色娇丽,不输京中闺秀,山匪中却无人敢抬头看她。
只见她又一侧身,从门内牵出一人。匪众立时全然肃立垂首,仅容鹿鸣一行人抬着眼瞧看。
一个雪衣男子,长身玉立。只是双眼被条黑绸蒙着,却不减损其英气俊美。
若论晋中美貌的郎君,“京中三公子”无人不晓。这三人,容鹿鸣都熟,一个是她兄长,一个难分敌友,另一个后来坐上了皇位,此刻就在她身旁。
即便同这三人比,此人的风姿亦不算逊色。
萧正则抬头看了一眼,只一眼,连忙低头,怕被他认出来。忽而想起他是个瞎子了,这才放下心来。
“墨烟”,那人唤那黑衣女子,又朝向他们道:“她是鄙人的妹妹。”
“先生”,墨烟应道,向他们施了一礼,转入密室,捧出个博山炉来,正待投入香饼,却听得那白衣先生说道:“稍等。”
那蒙着黑布的双眼转向容鹿鸣这畔,“这位娘子,是身上带伤或还是本为行医之人?”
这两者他皆言中了。
容鹿鸣也不隐瞒:“大当家嗅觉非凡,我身上确实有伤。”
“鄙人白栖云,你同他们一般,叫我先生即可”,他久久朝着容鹿鸣的方向,似是想从虚空里抓一个暗影,片刻之后,开口问她:“丁四是你什么人?”
“正是吾弟。”
白栖云翘了翘嘴角,“前年晤面时,他还说他那失了眼珠子的右眼时常痒痒。某近期得了个方子,正好对症,正想着他呢,你们就来了,刚好,顺道给我带去。”
容鹿鸣也笑,“久久未见,先生怕是记错了,吾弟伤的是左眼。”
“哦,是吗?许是某记错了。”
先前是脸,这会儿他连脚尖都朝向她来。
“不愧是丁四家的,他们都怕我”,白栖云修长的手指朝虚空里一划,“唯有你们不怕。”
“先生怎知我们不怕?”
“恐惧是有味道的,你们身上没有那种味道。别,别冷笑,二娘,你不信?”
笑容僵在容鹿鸣嘴角,这人真是个瞎子?
“而且”,他夸张地吸嗅着,“二娘指间有不下百味药材留下的气味,说不定,亦通晓岐黄之术。”
没有否认,容鹿鸣盯住他,这人有些意思。
“被你这样的美人如此瞧着,真是鄙人的荣幸。”
“此言差矣,我实则甚是貌寝。”
白栖云以拳抵唇,轻笑出声:“我人瞎心不瞎,二娘你可是这世间少有的美人。当年弄瞎我眼睛的那位,只比你差一点。”
“阿玉。”
“在。”先前扮作首领的那剽悍之人早从交椅上退了下来,立在一旁,恭敬地应道。
“我乏了,你将贵客们请下去,好好安顿。待过两日人齐了,再详谈货运之事。”
“是”,他抱拳一礼,而后转身道:“各位请随我来。”刚刚弥漫周身的强横之气已荡然无存。
他们转身,欲随这阿玉往外走。
“等一下”,白栖云站了起来,指向容鹿鸣的方向,“二娘,站你身边那人是谁?”
“是吾家小弟。自幼娇养,这是第一回随我出来,也叫他知道知道家里的生意。”
萧正则垂手端立,羽睫轻合,面容俊美沉静,望之真似个颇受宠爱的富家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