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境呐……”阳光照进容鹿鸣眼里,周遭的景物都失了色。
她没说回,也没说不回,只叫阿难先回去休息。
他们都未谈及宇文奕。就像先前许多回那样,她把任务交给他,不必问结果,他一定能做到。
昨夜暗卫传回消息,说宇文奕已死。
他领命,文着雕青细字的左手击向右肩,向她行了个军礼。
沿着鹅卵石铺就的小路,被草木新生的叶子擦着皮肤,他随着引路的侍女往外走。
容鹿鸣刚刚见他时,还是惯常着男装,霜色联珠对鹿纹锦袍,圆领窄袖,内衬牙白纻丝中单,领口微露一线。一副内阁文臣的模样。
那侍女将他领进一处院落,说了句:“皇后娘娘吩咐,这几日,大人可住在此处。大人有何需要,皆可告诉奴婢。”
几个婢女迎出来,他却立在那里没动。
“皇后娘娘?”他一惊,是了,少将军已是皇后了。回南境,恐怕是不能了。记忆中最肆意的岁月,是随她一道驰骋南境战场,叫那些南蛮人闻风丧胆。
只是,这次他能回去哪里?
一上午不见萧正则的人,容鹿鸣在桂王府的庭院里游逛,赏赏竹,观观奇石。
或者坐在那儿,看一会儿书,看一会儿身旁旁逸斜出的新绿。
一丁点儿都瞧不出着急。
容小虎是真急。现下诸事皆已落定,这帝后二人怎么都不提返京之事?
京中那些人指不定都闹成什么样子了!
午后时分,萧正则自书斋回来,却四处寻不见容鹿鸣。
心中忧急,虽说桂王府理当十分安全,可他不能承受她有任何意外。
侍卫、暗卫都入园寻找,最后在假山后的听雨轩寻到她。
她正倚着株芭蕉打瞌睡,手臂下压着幅画儿,画的是绿豆大小的蚂蚁在搬运石蜜渣子。
游戏之作,却能看出闲逸的意味。
也不知是真闲逸,还是做出给人看的。
萧正则并不细想,俯身摸摸她的脸,“鸣鸣,下午无事,带你出去走一走。”
“好”,她笑得眉眼弯弯。
萧正则也笑,为她理了理额发,抽出袖中丝帕,擦去她指尖墨痕。
桂城中的女子也时兴穿男装,这点倒是同京中一样。
两人携手而行,一路上,整条街的人都把他们望着,任谁看都是一对琴瑟和鸣的俊俏夫妻。
十字街往北走,过州桥,再折向南,便是那条唤作“绣巷”的街。
街不甚宽,两辆太平车并排便走不开,但胜在长,曲曲折折蜿蜒三里地,从早到晚,总是挤挤挨挨的。
街两旁店铺一家挨着一家,招牌叠着招牌,幌子碰着幌子。有卖绸缎的、卖头面的、卖文房四宝的、卖铁锅瓷碗的,还有茶坊、酒肆、脚店、卦摊,密密匝匝,把一条街塞得满满当当。
萧正则却是不做他顾,抬腿买进街东头第一家陈家香料。
铺子里头,迎面一排半人高的青瓷大缸,缸口覆着红绸,绸上压着铜钱串。缸里盛的是各色粗香,有檀香、降真、藿香、零陵香,论斤称的,寻常百姓家买去熏屋子、驱蚊虫。
靠里的一排博古架上,才是精货,玛瑙、水晶的小盒摆了一架子。
萧正则打鼻子一闻,只笑、不看,往铺子深处走。他那鼻子,容鹿鸣当年教他辨别各色毒药时,也算是训练出来了。
掌柜的见来了行家,笑着迎上来,“这位郎君,想要点儿什么?小店儿里有最上等的龙涎、沉水……”
“某不要这些”,萧正则打断他,垂下视线看着面前这位精瘦的老者,“某要些更贵重的。”
他面上带着淡笑,可锋锐的目光划过面前人的皮肤。
那老者不禁后退半步,端稳笑容,指向博古架:“郎君,小店最值钱的就是那些了。”
萧正则冷冷勾起嘴角,“某要红花、雪莲、麝香、藏蔻、红景天、丁香、冰片、红檀、甘松……”
他还没说完,老掌柜已面如死灰,“噗通”一声跪在萧正则面前,直呼:“大人饶命!”
萧正则绕过掌柜,走到那黄花梨的大案桌前,右手轻轻扣了扣,忽而猛地用力,那巨大的案板被他生生推开,露出下面密布的暗格。
一股猛烈的异香飓风般席卷而来,将铺子里其余的香味都吞没了。
那老掌柜已瘫软在地,瑟瑟发抖。
这一两年间,边境局势紧张,西戎与晋国互市受限,香料、金玉、盐铁等等,皆在受限之列。
此处怎会有如此多新鲜的西戎香料?
私运受限货品,可是要抄家入狱的!
萧正则这会儿谦和起来,一手扶起老掌柜,“某一介普通商贾,自然不会去告发老丈,不过要进些香料沿路贩卖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