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刚好,久别的老主顾上门,如若贵人不嫌弃,老身可带贵人去后厨看看,他们正在熬牛乳浆。也舀些鲜浆请贵人尝尝。”
“好”,容鹿鸣说,一边看向萧正则。
“这位贵人是?”
“是我夫君。”
萧正则正看着那些定窑划花的坛坛罐罐,闻言猛地看向容鹿鸣。
她刚刚那句话,他似是听实了,又似是他的迷梦坠进白日里。
“我随刘婆去后厨看一看”,隔着乌木长案,她对他说。
他注视她良久,这才装作看案上的蜜煎,又把铺内扫视一遍,对一旁的容小虎说:“你一道去。”
他们二人皆未注意,容鹿鸣说出那句“我夫君”时,角落里有个伙计一刹地变了脸色,匆匆走了出去。
他坐在乌木雕花的绣墩上等,伙计取来几样蜜煎,分别放在定窑划花的小碟子里,请他品尝。
他执一枚蜜渍金橘瞧着,整颗的金橘,皮上划了三四道细口,蜜汁从口子里渗进去,把那金黄的果皮浸得半透明。
他觉得甜,甜得润腑沁心。非为金桔,因她刚刚那句话。
后厨里热闹极了,几口置于案上的铜锅前,坐着数位系了襻膊的娘子,手里拿着一把把极细的竹夹子,将新出锅的蜜渍青梅一颗颗夹起,往青瓷罐里码放。那些青梅浑圆饱满,一个个油润润的,还冒着热气。她们的手极稳,夹起一颗,顺势一滚,便让梅子沾满罐底的蜜汁,再轻轻一按,码得如鱼鳞般齐整。
几个小丫头正在灶间看火。灶上坐着几口紫铜大锅,有口锅里蜜汁翻滚,咕嘟咕嘟地冒着乳白的泡。
有个小丫头拿一把木勺,不住地搅动,时而踮起脚,往锅里添一勺井水。那牛乳的甜香混着果子的鲜酸,热烘烘地涌来,直扑人脸。
“蜜姜莫要熬老了,看住火!”
脆生生地一声答应:“晓得咧!”
“贵人这里来”,刘婆引容鹿鸣来到那锅正微微泛泡的牛乳浆前。以木勺搅了搅,盛起小半勺,吹了吹,递给她。
容鹿鸣抿了口,是记忆里的味道,刚刚出锅,更添几分香软。
刘婆伏在她耳边轻轻地,将配方、火候告诉她。她用心听着,想日后做上一碟牛乳壳,呈到阿娘的神位前。
浸在回忆与现实的交汇里,她放松了警惕,未察觉周遭的伙计渐渐都退了出去。
有个年长的阿婆请容小虎帮她将一坛蜜姜搬出去,他见四周没有异动,便应下了。
乳浆在抹了油的铜勺里凝成牛乳壳,微微在碗沿一磕,落入青瓷碗底,脆响轻轻。
容鹿鸣面上仍含着笑意,“刘婆,你是西戎宫中旧人,何故引我至此?”
刘婆双手一抖,“什么西戎宫中,贵人说笑了。”
“虽然味道极淡,但你身上的气息我认得,是尼木藏香,我母亲当年亲手调制的。除了宫中旧人,谁会知道这个?”
刘婆蓦地跪下,以头触地,“奴婢曾伺候过宸王殿下,现斗胆,乞请公主归国。”
说来也怪,提及西戎的先皇后,朝野之中,多称其宸王,少有人唤她皇后娘娘。大约因她在朝中功绩过甚,即便退居后宫,旁人也不能忘记。这也是所有悲剧的开端……
她并不扶她起来,恍若未闻,继续制她的牛乳壳。
香甜的酥壳一个个落入盘中,发出一声声细微脆响。
很静,时间的流动就在这声响里。
制完这盘她便走,容鹿鸣想,将那些世事都剥落在这儿。
“容鹿鸣”,一道熟悉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她叹了口气,放下手中铜勺,但并不回头。
“怎么,相别不过旬月,不认得我了?”
牛乳壳刚好置满一盘,容鹿鸣净了手。
“你不该来。”
晋与西戎,两国皆是新君掌权。关于重盟之事,早已不仅仅是两国合约,国中各个派系斗争不息,主战、主和,已成了他们的筹码。
谁能凭借政见走上高位,谁能用政见打压政敌……谁便是胜者。
心系百姓的公卿亦有,但不妨碍他们有时跳出来,将这潭浑水搅得更浑。
定会有人来破坏这场重盟典礼,晋国的、西戎的,又或者两国皆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