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小虎在旁边守着,一会儿是她的研墨童子,一会来给她奉茶。
容鹿鸣对他说:“去,烹盏岩茶来吃吃。”
容小虎:“陆院判不许。”
容鹿鸣:“怕什么,这几日橘井轩有他忙的。”
容小虎:“陛下也说不可。”
容鹿鸣:“……”
主仆俩想了个法子,去寻了两个一模一样的青瓷刮荷叶纹海棠式杯,一杯盛岩茶,置于游廊立柱的暗影里,一杯盛白水,就由小虎捧在托盘里。
容鹿鸣实际在饮那茶,待萧正则来了就只端杯那白水。
处理政务的间隙,萧正则总要转进寝殿这进院落,来看一看她。有时并不走近,也并不多说什么。
或是走过来,见她倚着游廊的朱漆廊柱子,眯着眼睛,任阳光深深染在她脸上。
她外面罩着件五彩织成锦的翻领披袄,衬得她愈发白皙明丽,像冷风里早开的玉兰花。
他会忍不住坐在她身边,同她一起晒一会儿太阳。端起托盘里青瓷刮荷叶纹海棠式杯,饮一口她饮过的水。
不对!萧正则侧目,廊柱旁果然还搁着个一样的杯子。她刚刚定是放错了,托盘里这个,是茶。
“鸣鸣”,他喊她。
她睁开眼睛,还有些迷蒙,冲他笑。
“小虎烹茶的确实功夫不错。”
“嗯。”
待反应过来,已被他套了话。视线一晃,被他抗回寝殿,好一顿折腾。
过后容小虎还劝她:“少将军,这不是普通的水,是前阵子梅花瓣上采下的雪水,亦是自有一番清香。”
容鹿鸣:“寡淡无味,只是听着风雅罢了,哪里有茶的滋味悠长?”
容小虎“噗嗤”笑了,心说自家少将军怎么看怎么一副文士做派,可哪有文士这么说话的?
这般看似平静地过了数日。若非容鹿鸣在自己身旁暖着,萧正则会以为自己又回到了冥府之中,做那恶鬼。
他难得地开始吝惜时光,像摩挲玉璧上无暇的那处似的,赏味这些日子里与她一起的宁谧。
当时只道是寻常。
自嘲地一笑,他心里清楚,这样的时光纵停在他手中片刻,亦是留它不住,若水,总要从指间流走。
自己和容鹿鸣,都有不得不为之的事。
鸟鸣如落珠,坠在耳畔,容鹿鸣醒了,万字花窗启着个小缝,她嗅到露水潮湿的香气。
“鸣鸣”,萧正则唤她,她没睁开眼睛,朝他怀里又拱了拱。
多少年了,若非安神剂的药效,她鲜少这般酣畅的睡眠。
西戎的困局已解,掌心刀伤渐愈——她又自冥府讨来些时日。
自重压与两难抉择中挣脱出来,她整个地松快起来。
她原以为死是壮烈而宿命的事——死在杀敌的战场上。现在明白,死亡或许会是缓慢的,要与日常中的美好与不舍慢慢告别。
既然死是绕不脱的归所,她不再想何时会归去。
就于这桂王府的宁静院落里,宁静是她自己给的,她知道一旦出了这进院子,外面纷扰不休。她缓缓养着伤,感激此回能劫后余生。伤口渐渐愈合,结在她心底的痂也默默落了,露出崭新的皮肉。
见她不愿醒来,萧正则忍不住笑,朝中谁人不知,容少将军向来恭勤不怠,谁曾见过她这样?
克制不住地,他想忘尽今日当做之事,只把她紧紧抱在怀里,如抱一束初开的玉兰花。
不妥,他警示自己。
“鸣鸣,别睡了,今日带你出去逛逛街市,去繁楼、沿河市场……玩个一整天,可好?”
容鹿鸣于他怀中睁开眼睛,眼神起初是冷的,而后点染了些笑意。仰起头,认真地对他说:“好。”
王府前的这条街静谧依旧,可那畔十字街头的人语声已遥遥传来。
“今日,我给阿则做个向导。”容鹿鸣挽住萧正则手臂,朝十字街走去。
萧正则微微笑着摇头,同她隔开一臂的距离。
两人皆着男装,一个鸦青色联珠对鹿纹锦袍,腰束乌犀革带,带銙雕卷草纹,下悬白玉小佩。一个紫棠色对雁衔绶纹织锦袍,外披墨绿色卷草纹罗氅衣,腰束金銙革带,带下垂着银香囊。
任谁见了,都要赞一句:“璧人如斯!”
他们只带了容小虎和玄甲军中的一个副将,这二人全着灰色粗褐,做仆人打扮,短刀都藏在袖筒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