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说话声音不大,担风转转悠悠来到门前,伸长脖子,一句完整的话都没听清。
“担风。”季善叫他一声。
他一踉跄,忙不迭走进屋,霍小姐坐在床边,早上还和他一起训狗的公子正躺在床上。
“去给我煎药。”季善说。
“好嘞!”他灰溜溜离开。
玩够了的雪翼遛进屋,趴在她脚边哈气,她摸摸它的头,沾了一手的灰尘。
季善看在眼里,便说:“可以带它们俩去溪水里洗洗澡。”
“让担风去吧,我陪你。”她说。
煎完药回来的担风:“好嘞,这就去。”
他拍拍手叫起雪翼,把它领走了,屋里又只剩下季善和霍云霄。
“其实我的腿没事。”他撑着身子坐起来,霍云霄眼疾手快,在他身后塞上软垫。
“我知道。”她说。
中蛇毒的感觉她心中有数,季善精神不错,蛇毒大概早就已经解了,但那日他下手太狠,伤口太大了。
“反正我也没事做,来你这里,我爹也放心。”
季善笑笑,说道:“多谢你来看我。”
他的眼睛紧紧锁定着她,银灰色的瞳孔好像漩涡般翻卷着,让她产生些许看见爱意的错觉。
“别见外。”她低下头,捏了捏自己的手指。
“对了,你想见的人到底在哪,真的很远吗?”她还记得两人做鬼时,他神情落寞地远眺,说着‘太远了’。
季善愣了愣,她的声音很轻,却瞬间打破了空气中的旖旎。
他眼中漫起疑惑。
霍云霄看向他,难道他真的不记得之前的事了,那些他们两个人游荡在黑暗和未知中的相依为命,难道只有她一个人记得吗?
“你真的不记得?”她不甘心,身体向前倾,妄图从他的眼睛里看见什么。
她身上好像总有一股花香,季善眨眨眼,说道:“我确实有亲人在远方,但应该不曾与你说过。”
“是你的什么亲人?”
季善又不看她,一副不想说的样子。
霍云霄抬腿跪坐在床边,比他高出半个头,伸出双手捏起他的脸,在他诧异震惊的眼神里,露出凶狠的表情。
“快说!不然我生气了。”
季善很快恢复了镇定,轻轻拿开她的手,说道:“是我的姐姐,嫁到远方大族里去了。”
自从认识崔恒,世家大族在霍云霄心中的印象一贬再贬,不仅规矩多,还又傲慢又清高。季善和她一样,只是有钱罢了,还是个养狗的‘五坊小儿’,他的姐姐既是远嫁又是高嫁,不知道要受多少苦呢。
怪不得他既担心牵挂,又总是胆怯回避,与世家大族相比,他们这些商人不过是随意指摘的‘玩物’罢了,没有半点说不的权利。
她悻然,没了刚刚嚣张的气焰,转身滑下床,“药应该凉了,我去拿。”
少女背过身去拿药,季善揉了揉自己发热的耳尖。
一碗苦药下肚,季善面无表情,眼前张开一双白嫩的手。
霍云霄邀功般说:“我猜到你还要喝药,特意买了蜜饯,快吃吧。”
上一次吃蜜饯是什么时候,季善已经不记得了,他接过放进嘴里,甜味便无孔不入,迅速弥漫在他的口腔,又顺着咽喉,直达五脏六腑。
太甜了,让他有些不适应。
“谢谢。”他含糊着说。
“别见外。”她又说了一遍这三个字,心中惆怅。
做鬼时他们两个天天混在一起,简直比家人还亲近,做回人后,那样纯粹的情谊却消失不见了。
“不管多远,你若想去,我都可以陪你。”
她看着门外,好像这话不是对他说的。
季善突然感觉自己的血液开始翻滚沸腾,她如此单纯热烈,如阳光般赤城。
将他灼烧,也让他清醒。
他还面临着无可避免的死亡威胁,怎么能将她牵扯其中。
“不必了。”他冷冷拒绝,提醒道:“青州正修建行宫,路上人多,乱的很,你一个女子不要再随意出城来犬舍了。”
也许他是出于关心,但霍云霄就是听出了别的意思,赌气道:“季善,你真的很讨厌,我再也不来看你了。”
说完,她不再看他,夺门离开。
房间恢复安静,季善摸摸脸,刚刚她留下的触感仿佛还在,口中蜜饯的甜味还没有消散。
他有些愧疚,还有些别的什么情绪,心里空落落的。
她牵起马去找雪翼,正赶上担风回来。
“霍小姐,这么快就走啦?”
霍云霄瞪他一眼,将对他主人的气撒在他身上。
担风挠挠头,走回小屋对季善说道:“霍小姐怎么了,一句话都没说就把雪翼带走了。”
季善垂眸:“我惹她生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