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疏影轻轻拨开拍打在脸上的发丝，说道：“当我醒来时，我的手上握着一把满是鲜血的剑，脚下是横七竖八的追杀者尸体。”

傅红雪的手在抖。

他的手早就放在了刀柄上，却没办法将刀拔出来。

如果事情的真相是这样，他还有杀死梅疏影的理由吗？

他听见自己颤抖而沙哑的声音问道：“那之后呢？”

梅疏影说：“没有之后。那段时日，我很浑浑噩噩，满心只想着自己。我以为我早就忘了……”

话到末尾，声音变得很轻，比蚊蝇呢喃还轻。

那一直没有出鞘的刀还是出鞘了。

但这样的刀并没有威慑力。

比刀更快的是一截枯枝。

随处可见的、不知道从哪一棵树上折下的枯枝。

它在梅疏影的手里，仿佛比世界上任何剑都快。

这一剑打偏了傅红雪的刀。

但刀锋也削断了本就不牢固的树枝。

傅红雪突然大吼：“你还是抛弃了我……你忘了我！”

梅疏影后退了半步，沉默着。他不想反驳傅红雪的话，也不能反驳傅红雪的话。

随后，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道：“是的，我忘了你。我还记得我们在山谷中的那段生活，却不记得我们怎么分别。我又将你送进了那个地狱，但我在好久之后才意识到。在意识到之后，我居然什么都没做，只是等待……”

梅疏影眼中带着奇异的悲伤。

“可我已将我的命许诺给了另一个人，我不能现在死在你的手上。”

他咳了一声，唇角又溢出血丝。

傅红雪这才注意到：梅疏影身上血腥味很重，重到连他身上常年带着的药香都掩盖不住。

杀这样一个重伤垂危的人是对的吗？不论梅疏影看起来有多厉害，都改变不了他现在的身体远远比他表面看起来糟糕，甚至，说不定快接近油尽灯枯。

傅红雪不了解现在的梅疏影，但他知道，如果是过去他熟悉的那个梅疏影，一定不会乐意拖着这样的身体从容奔走。那个梅疏影只会毫无羞耻地表达他有多痛多累，然后找一个舒服的地方，悠悠哉哉地躺上一整天。

傅红雪握着刀的手垂了下去。

他问道：“命怎么能许诺给别人？”

梅疏影道：“我同一个几乎不可能战胜的人，定下了三月之后的决斗赌约。”

傅红雪忽然笑了。

刀归鞘。

他说道：“你在离开那个山谷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

那个时候梅疏影说的是“我们正在征服一个根本不可能活着离开的悬崖峭壁”。但他们还是走出去了，走到了有人烟的地方。在那个有人烟的镇子上，傅红雪真正学会了怎样做一个人。

梅疏影摇了摇头。

傅红雪看也不看梅疏影，只道：“我会等你到三月后。”

他慢慢地转过身，左脚先迈出去，右脚再慢慢地跟上去。

在进入人流时，他好像看见了一个方才见过的人。

于是他避开了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