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三娘走近两步,又道:“叶开说,你并不爱翠浓。”
傅红雪道:“我不爱。”
沈三娘凝视着他隐在阴影中的脸,缓缓道:“翠浓是马空群的棋子。”
傅红雪道:“我知道。”
沈三娘道:“我本以为你爱她,所以失去她后你才那么痛苦……我想劝你不要灰心,马空群总能被你找到的。”
傅红雪道:“若我因她而痛苦,叶开就不会在此时找你来——你现在更需要治疗,而不是在这与我说话。”
沈三娘笑容苦涩,道:“我正是为了这伤来找你。”
她目光奇异,从怀中取出一柄飞刀来。
三寸七分长的飞刀。
刀尖上沾着血。
傅红雪的目光一下就变了。
这把刀每一次都来得太巧!若他当真心中只有对马空群的仇恨,发出飞刀之人就能顺理成章嫁祸给叶开,叫他们两个自相残杀。
他低语道:“是谁?”
沈三娘吃了一惊,说道:“你不认为是叶开?”
傅红雪道:“从不曾。”
他与叶开的相识比所有人以为的都要早得多。叶开不是他的朋友,他却比寻常人信任朋友更信任叶开。
他只想知道谁想要嫁祸于叶开,是那个围杀他父亲白天羽的人中,隐藏在暗处的人吗?是那个梅花庵外头,询问“‘人’——都到齐了么”的人吗?
沈三娘叹了口气,说道:“发出飞刀的是一个年轻人,他说话只有一点特别的地方。每次他说到‘人’这个字的时候,舌头好像总卷不过来,带着点‘能’的音。”
这种发音傅红雪听到过。
他说道:“就像丁琳灵那样?”
沈三娘道:“就像丁琳灵那样。”
话音未落地,她忍不住后退一步。她从未在傅红雪脸上见过那样可怕的表情。
傅红雪的眉头舒展了,沈三娘的心却紧了。她意识到傅红雪窥透了一个秘密,就像听到她说出这个信息的叶开一样。
更可怕的是,傅红雪忽然大笑起来,笑得让他本就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色更加透明。
笑声的停止和它的出现一样突兀。
傅红雪问:“……叶开呢?”
沈三娘没有说话,她已不必说。
人不是铁打的,要去一天不能走到的地方就要睡觉。
于是傅红雪又要做梦。
今日的梦细碎而混乱,就像傅红雪的心。
朦胧中他听见模糊的声音在说话。
“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你不乐意说?那我先说。我是梅疏影,梅花的梅,疏影横斜水清浅的疏影。你叫我——哥,不,你叫我疏影哥怎么样?”
“外头很冷,不许出去。”
他的手腕被一双手抓住,按在床上动弹不得。
“你要刀?这里只有剑……那我给你削一柄木头的好不好?”
白衣人捏着木料,一下一下用小刀削出形状。
忽地,梦境稳定下来。
冬日很冷。
雪下了一晚又一晚。
白衣人若没事干,整日整日待在火炉边取暖。
他会躺在那张藤蔓和木条编织的摇椅上,一下一下晃着,手上拿本书,有一搭没一搭翻看。
傅红雪忽然开口道:“你就没有目标?”
白衣人停下翻书的动作,挺直了脊背。
这是傅红雪第一次开口。
他注视着傅红雪,目光像是要将他看透。
白衣人说道:“怎么没有?我首要目标就是从这个该死的山谷里出去。”
山谷唯一往外的通道出口是几乎没个落点的悬崖峭壁,有些地方甚至是与地面垂直的。这算是一个需要花时间达成的目标,但并不难,一眼看得到头。
傅红雪问:“出去之后呢?”
白衣人微笑道:“出去之后再想。”
他又舒舒服服地躺了回去,甚至还从身旁的小几上拿了一件披风当毯子盖。
就在傅红雪要追问的时候,白衣人再次开口了。
他说道:“人生可做的事情实在太多,我什么都想试试看。但出去之后第一件事情,一定是先找个有人的地方,和人痛痛快快地说上三天三夜,好排解我在这里生活的寂寞。”
傅红雪道:“你不喜欢这里?”
白衣人勾了勾嘴角:“喜欢。但我也恐惧这里。”
傅红雪不语。
白衣人早已习惯了他的沉默,自顾自地说下去:“唉,就是我实在是不会养孩子,何况我身上这病时不时发作,哪天瞎了也不一定,到时候还得找找看你有没有家人可以照顾你。”
将手上的书扔进傅红雪怀里,他道:“小孩子多看点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