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已至此,只能先将周怡送回蒋君村,自己去寻找莫烛。
他叹了一口气。
月色逐渐暗淡了下来。被他拉着手的周怡沉默不语,只是闷头走着。听着耳边的平稳的脚步声,谢生稍稍安下了一点心。
他的喘气声很大,心跳也在逐渐加快。喉口好像肿了起来,让他感到了一丝轻微窒息。
脚下始终是松软的泥土,侧边半人高的杂草和高耸的竹子挡住了最后一丝亮光。很快,谢生就看到了山脚下被他们踩塌那丛灌木。
为了方便辨认,他们在上山前将山脚下入口处的灌木砍倒,并将其踩瘪。他加快脚步,等到脚底实打实感受到灌木丛凹凸不平的刺痛感,他才终于停下脚步。
谢生长长舒了一口气。
“我先送你到这,一会你直接回我家就行了。”他松开了周怡的手,“侧屋里是我的床,累了就睡吧。”谢生的声音很温和。
身后周怡迟迟没有动弹。
……不对劲。
谢生没有回头,直觉告诉他现在回头不会发生什么好事。
气氛诡异的安静下来,一时间连鸟叫声都没有了。灌木丛里除了被他踩塌的枝干摩擦裤脚的声音外,几乎落针可闻。
谢生的双手不受控制的颤动起来。周围的空气似乎更阴冷了一些。他有点呼吸不上来,喘着气,轻轻的低下头,不动声色的用余光扫过周怡的脚下。看清楚后,他背后的肌肉猛的僵住了。
那是一双红色的鞋,棱角分明,看着像是纸扎的。
……或者就是纸扎的。
那双鞋的中间破了个大洞,谢生能清晰的看到,里面是空心的。
纸扎人的鞋子都是根据作用的不同而分类的。谢生知道,这是市面上常见的款式,用于为逝者守灵。
但他还是深深吸了一口气,不仅是因为身后的周怡平白无故变成了纸扎人,更是因为——纸人的脚是倒着的。
脚跟在前,脚尖在后。
根据民间流传的说法,纸人脚尖在前,即为守灵;脚尖在后,即为镇压。
当纸人的脚变成倒着的时候,那它的职责就从单纯的守灵变成了镇压恶灵。这是周导告诉他的。
谢生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但现在,他已经顾不上什么唯物不唯物的了。
他只想赶紧跑。
身后的纸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谢生感觉自己的手被握住了。他浑身僵硬,想走,但双脚不听使唤;想抬头,却又感觉脖子抬不起来。最后只能保持现在的姿势。
视线里突然出现了一个乌黑的影子,耳边传来无数纸片扭曲又折叠的声音。纸扎人弯下腰,又将脖子拧了一百八十度,以一个惊悚的姿势看向谢生的眼睛。
纸人在笑,就像所有与她一样的纸人一样嘴角弯起。她的脸颊上画了两片即为显眼的腮红,腮红的正上方上则化着两条细线,那是她的眼皮。眼皮之下被人为的戳了两个洞,那是她的瞳孔。
透过纸人的瞳孔,谢生能看到她空荡荡的脑子里飘着两只黑色的圆球,圆球后还有些许肉丝相连,像是刚从人身上挖下来的眼珠子。那对眼珠子滴溜溜的转着,如果不是在这个纸人的脸上,或许还真能称上一句“骨精灵怪”。
冷汗在谢生的后背疯狂泌出,纸人带来的恐怖谷效应让他本能的感到恐惧。他咽了咽口水,指甲深深的掐进肉里,逼迫自己冷静下来。
纸人盯着他看了一眼,忽然笑了。那条代表着嘴的线没动,但女孩清脆的笑声就在耳边。
“抓到你了。”她的声音很细,“你怎么这么紧张?”
“……”谢生没有回答她。
“今天不是祭祀的日子吗,你害怕了吗?”纸人很执着,还在不停的问。
“别愣着了,我们快去找蒋君吧!”她抓着谢生的手紧了紧,“蒋老爷今天回城,和我们一起去祭祀呢!”
“快走啦!”又是无数纸片折叠又扭曲的声音。纸人吧自己的头转了回去,又直起腰。在她腰直起来之前,谢生分明看到她的后脑勺上长着一个巨大的嘴巴。那嘴巴在笑,不停的发出“咯咯咯”的尖细笑声。·
见谢生没动,纸人又道:“快走啊,不然错过了。”
她还在笑。
谢生还是没动。不是他不想动,而是因为他的身体还是很僵硬,几乎完全动不了。人性的本能让他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纸人终于失去了耐心。她的手从背后缠到了谢生的脖颈上,以一个亲昵的姿势抱住了谢生,靠在谢生的背上。她很轻,谢生几乎感受不到重量。她的手臂慢慢锁紧。女孩的声音就在耳边:“你不是,很期待今天吗,?怎么不去了?”
窒息的感觉上来了,谢生喉咙里发出了几声含糊的“喀”声,胸腔里的空气几乎消失。
……为什么每个人都想让他死。谢生绝望的想着。
意识模糊中,他忽的感觉纸人的力气松了。
他的力气软了下来,身体终于能动了。谢生栽倒在地上,视线模糊中,他看到了纸人的身体在收缩,她还在笑,但圆润的脸庞快速的瘪了下去,直到彻底落在了地上。而在纸人的身后,站着一具骷髅。
那具骷髅并不完整,本该是大腿骨的位置被树枝替代。尽管骷髅没有眼睛,但谢生还是能感觉到它在看他。
谢生感到很困,非常困。他躺在地上,意识模糊。
背后突然传来一丝温暖,他彻底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