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幕,月光如霜。
院子后方有一弯潺潺溪水,溪旁的竹林在夜风中此起彼伏,亭台矗立于竹林深处,不时有人语声。
青竹坐卧于榻上,单手拿着一只白玉杯小口饮啜,他面色不快对着男人说:“我说何连齐,我的酒呢?”
他指着桌上的酒壶道:“怎的只剩一壶了?”
坐在他对面的何连齐抱歉一笑:“方才遇到一个很有意思的人,便赠予她一壶。”
青竹微挑眉,语气揶揄:“是个姑娘?好啊,用我的东西借花献佛。”
“并非你想的那样。”何连齐提壶替青竹斟了一杯酒,酒面微微泛起波澜。
“只是夜色已深,我见她独自在戏楼,颇为……”他似乎在想该怎么解释,“……颇为孤单。”
青竹无奈摇头:“你这人啊,别人的事与你何干?”
何连齐淡笑不语。
晚风不断呼过,竹林里发出一阵簌簌声响,风吹落几片竹叶在空中旋转飘散。黑色衣袂随着风在凉亭上方忽隐忽现,它近乎与夜色融为一体,是以亭下的两人并未发现。
亭子顶端坐卧着一个头戴兜帽的人,风吹动宽大的帽檐,露出一个白皙的下巴,嘴唇扯开一道幅度,微不可闻地重复着最后那两个字。
亭中二人交谈甚久,谈话内容无非就是风花雪月,无趣至极。召虞怀疑是她过于谨慎,正当她要起身离去之际,何连齐问起了一个人。
“芳姨近来可好?病情可有所好转?”
青竹的声音已染上了一丝醉意:“好多了,如今已能下地走路。”
何连齐似乎很惊讶,他问:“芳姨沉疴难起,看过不少大夫都束手无策,莫不是……遇到了世外高人?”
笑声在竹林中传开,青竹仿佛听到了极好笑的事情。
“哪有什么世外高人!”犹豫片刻,他又道,“那两座灵佛你可还记得?”
“自然记得。”
说的是琼花河上游的石佛?
又是石佛。
青竹的声音变得悠长:“我在灵佛前叩拜了七天七夜,想来灵佛见我诚心,满足了我的祈愿。”
恰逢何连齐发出闷闷地咳嗽,青竹不知低头在想什么,一时无人说话。
青竹见何连齐的脸色发白,正要说什么:“其实我……”
突然,黑暗深处传来脚步声,一个黑影穿过竹林停在不远处,他朝何连齐微躬身:“大少爷,老爷回来了,正问起你呢。”
来人打断了青竹的话,他抿起嘴唇不再发一言。
何连齐起身拜别,亭中只剩青竹凌乱的呼吸声。
等他们走远,召虞跳下亭台站在青竹身旁,见他禁闭双眼半卧于塌,便伸手推他:“喂!醒醒!”
青竹发出模糊不清的咕哝,显然已经醉了。
召虞可不管这些,她用力摇晃着青竹,问:“青竹,你刚才说的是怎么回事!”
醉意上头的人怎么可能被轻易叫醒,青竹被晃得头脑发胀,勉强睁开水光潋滟的双眸看清楚人后,便一头栽在榻上不省人事了。
召虞:“……可恶。”
无法,她只能等青竹清醒后再问。
不想之后的一连几日都不见青竹踪影。
召虞几乎将倚春楼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有找到他,她气闷地坐在琼花树上眺望楼外的街道。
近处的街道人来人往,甚至可以听到小贩吆喝的嘈杂声。但再往远处瞧,便只能看见一团朦胧的白雾,也不知白雾里是什么。
兴许是幻境的尽头。
“竹笋?竹笋!”
召虞低垂着脑袋继续看着街道。
“你在上面做什么?”
闻言,她这才缓缓挪动眼珠,看向树下的木樨。
木樨今日打扮俏丽,乌黑的长发盘起用珠花点缀,水纱勒头,眉毛高挑,鹅黄色袄裙同落下的琼花一起绽开,争奇斗艳。
“你今日要上台?”召虞微扬眉毛。
木樨点头,笑得明媚:“给你留了位子,记得来看!”
召虞扶着树干,又问:“你可有见到青竹?”
“他?”木樨收起笑容,不以为意,“是有见过,不过他好像不大高兴,也不知谁惹他了。”
“他在哪儿?”
“城门口。”木樨反应过来,叉着腰道,“你问青竹做什么?你可不要被他表面迷惑了,他母亲病得严重,每天脸臭的大福走他旁边他都要骂上一句!”
木樨愤愤。
大福是木樨养的一条狗。
召虞暗道:昨夜青竹说他的母亲已经可以下床行走,若真病得严重,不可能突然大好,又不是神仙。
神仙。
她跳下琼花树,拍掉身上的落花说:“为何要建两座石佛?”
问题转移的太快,木樨愣了愣才道:“其实最开始只有一座石佛,乃城主大人命匠人们打造的,就是西面的那座。”
召虞心口一跳。
“再后来石佛的对面又长出了一座。”
这并非城中秘事。
高大巍峨的石佛在一夜间拔地而起,那端庄慈悲的面庞几乎与第一座石佛一模一样。
打造石像就已经费时费力,更别提突然冒出座一样的。所有人都说那是座灵佛,是神仙显灵!佛光普照附城!
召虞定定地看着她,木樨眼里闪烁着难懂的光芒。
戏台处锣鼓声已经响起,召虞垂眸掩下眼底的思绪,随后又微扬起下巴,自顾自朝戏台方向走去,一边说:“走吧,让我看看你唱得是不是真有那般好。”
木樨愣了愣,立即高兴地跟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