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天色已经黑了，现在回去也无济于事。我拦着稚元道：“秋耗子有句话说得不错——她们是罪有应得。”末了附耳道：“别忘了平日如何待你的。”

稚元道：“我还真不是可怜她们，我想的是你师傅，这招一定是步臭棋，一世英名毁于一旦，今后还如何在门派立足？”

“那你直接去‘死门’见我师傅好了，反正你在这儿也混不下去，早该投奔她。”我半是真诚半是破罐破摔地对稚元说，她道：“等我把这边的状况确认好，我就去。”我算是劝不住她了，荆棘满布的来时路，非要再闯一遍，连小来都觉得她费力不讨好，附和我说了几句，稚元就道：“我也知道我一直在做傻事，这些年陪着我，委屈你了。你同可久她们走吧，出了这生死地，还偌大江湖可供谋生，反正我也一事无成，不若和这件事耗吧，反正我不想看她们变成这样。”

小来被噎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我们就这么看着稚元提起柴刀，反身朝来路走去。头上的鸟儿叽叽喳喳叫闹不休，她的身影消失在漆黑的树丛里，我和剩下的几人面面相觑，我问妙霰：“咱们去哪？”她道：“先把晚上度过去再说吧，这里会不会有猛兽出没？”这可保不准，我小时候还见过老虎呢。

我如实告知，把妙霰吓了一跳，又问：“稚元独自回去，遇到老虎怎么办？”

小来和她都满脸担忧地看着我，我一咬牙一跺脚，干脆帮大家做了决定：“走吧走吧，都回去吧，赶紧出发，还能追上她，一会儿全黑了恐怕要迷路的！”

这叫什么事，瞎折腾一大圈，我们抗的抗挎的挎，伛偻提携再度出发，还好树林中尚能分辨稚元开路的痕迹，只是看不见她的身影。我们着急追赶，行得匆匆忙忙，我心中总有些慌，似乎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

是什么事呢？

我向右手一看，妙霰在，向左怀一看，索真的狗在，向身后一看，后丘和石傻子在，向队尾一看，小来和索真也在。全在这里了，好像没什么落下的，就算有，我们也不可能回去了。

稚元独自前进比带着我们走速度更快，我们咬着牙追都追不上，看着地上凌乱的树枝和倒伏的野草望尘莫及。一个人就算体力再好，也总有累的时候吧？她却完全不需要休息似的，真是天生行军打仗的料子。

后来我是循着一阵噼里啪啦的水声找到她的，她正蹲在地上用芭蕉叶揩屁股，见我出现还惊讶：“你们怎么跟过来了？”

我道：“还好你还保留吃喝拉撒的人性，否则我们走到天亮也追不上你。”这一说不打紧，她的肚子响亮地叫了一声，自己也颇不好意思道：“昨天都没吃上一顿饱饭，还背着人走了一整路……”我因她的话骤然想通忘记的到底是什么东西，徒劳地回头望向身后的黑暗。

我把秋耗子给忘了，难怪我一直觉得缺点什么，敢情来时都是稚元背着这家伙，走时没有稚元，我们也把她忘了。

“忘了就忘了，我们拿她没办法，她也不会为我们轻易背叛师门。”稚元随我归队，倒也没说什么，很自然地接过我们的行李，酒继续打头开路，我问她有什么计划，若是向她们摊牌，难免要出卖师傅，若不摊牌，如何减轻伤害？

稚元道：“先看看情况，未必要摊牌。天元丸需连续服用，‘鱼鳞粉’也不是一次就万事大吉，后续‘死门’必定还有动作。先做点能做的事，后面的走一步看一步吧。”

让她谋划就是这样没头没尾、率性而为，但这也没什么不好，我跟在稚元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倒有些欣慰的快意——她第一次如此主动地想做一件事，我希望她做成，如果做不成，还有我们呢，朋友就是为她兜底的。

一路走到密林边缘，令我没想到的是，透过枝叶缝隙见到的不是空空荡荡的林荫小路，而是连成线的一片火把。稚元和小来那座鸟不拉屎的山头此刻竟然聚了二十多个人我们不敢轻举妄动，缩在树林中间，人群中冒出一个包扎着鼻子的身影，架着她独脚蹦跳的同伴。

破鼻子的愤怒道：“人去寮空，果然是段稚元干的！好啊，打我们就罢了，还给我们山头下毒，几十条人命，亏她做得出来！我这就告诉掌门，请她老人家做主！”

——

2.

几十条人命？这从何说起？！

如果秋耗子没骗人，“鱼鳞粉”并无毒性，只与“天元丸”激发药性，让“生门”候选者无法出席大试，怎么变成人命官司这么严重？稚元拧着眉头就要出去理论，被我们七手八脚拉住。

“别冲动，再听听！”我压低声音道，“若一个师门全死光了，她还有空拉帮结伙找你麻烦？早早就告诉掌门去了！”

我们竖起耳朵仔细听着，便有另一人问道：“当真是段稚元这厮所为？她与你们有何仇怨，竟会痛下杀手？”

破鼻子的道：“我曾撞破她和来鹤应的隐情，她还偷偷搞什么口头收徒，窝藏不三不四的人在寮里，明明开宗大试还没过，收的哪门子徒儿！她生怕我拿她的丑事到处说，借切磋之机妄图用毒蛇灭口我师姐，让那个所谓的‘徒儿’谋害我，我俩福大命大，逃过一劫！谁知她歹意渐炽，以致报复全师门！”

她说的这些都不是实情，虽然在她看来确实是这个样子。破鼻子的言之凿凿，对方却因其太过离谱而将信将疑：“你是亲眼看见，还是因夙怨揣测？”

破鼻子的已经失去理智了：“不是无端揣测！我发誓，若有半句虚言，便将我天打雷劈！”

夜空很晴，月亮又大又圆地挂在头上，周围连一片云都没有。大家沉默着等了一会，似乎老天也在帮着破鼻子同仇敌忾。

“搜！”原本尚存怀疑的同伴也下定了决心，“你们不要放过一处蛛丝马迹，务必找到段稚元行踪线索，其他人跟我走——此事非要掌门知晓不可！”

妙霰悄悄拉我的衣角：“快走，留在这儿迟早要被发现的。”我也提醒稚元此地不宜久留，稚元思索了一会儿，领我们向另一个方向走去。

“我们去看看，她们到底成什么样子了。”稚元道，“死着还是活着，有没有救，就算给我扣屎盆子，我也不能全然受着。”

我们一整个晚上几乎都在赶路，精神愈发紧张，连身体上的疲倦都忘记了，终于在天亮时来到破鼻子师门所在的山头附近，远远地便见到有门徒挑水上山，不安感瞬间减轻大半。

果然是夸大其词，这不是好好的吗？

观察一会儿，又见两三医者挎着药箱下山，激烈地争论什么，我们好不容易平静的心又跟着忐忑起来，距离太远，又听不清她们争执的内容，眼看她们就要下山走了，小来道：“我去问问，到底什么情形。”

当下也只有他做这种事合适了。